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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頁 西嶺雪 吳應熊為了保護自己心愛的女人,迫不得以,將公主軟禁,溫存勸誡,希望她可以放香兒一馬,不要與婢女計較。本來嘛,香兒只是陪嫁,格格的附屬品,就像那塊龍紋玉璧一樣,位列豐厚的嫁妝之一,額附取用,亦在情理之中,有何不妥。 格格在軟禁生涯中,初嘗人間雲雨,漸漸心動。 可是就在這時候,目光短淺的香兒不知天高地厚,生怕格格脫禁後再行加害,竟然自恃得到額附歡心,一不做二不休,私下命小校將其縊死。以為這樣就可以斬草除根,從此取公主而代之。 那小校懼禍不敢,陽奉陰違,表面上答應照做,私下裡卻將格格偷偷放出,並助她逃回皇宮。 皇上這些年因為三藩勢力越來越大,早已視為心頭大患,要伺機除掉,只苦於師出無名。這下得到藉口,立刻發兵前來,包圍額附府,百餘口老小,盡皆捆綁。 吳應熊到了這時候才知道香兒所為,但已死到臨頭,束手無策。同時他也明白,這是早晚的事,即使沒有香兒,皇上也會找到別的原因殺他。 香兒,不過是一枚走錯的棋子,盲目過河,惹起殺身之禍。 吳應熊和格格,也都是棋子,早自他們成親的那一天起,他們的命運就已經注定了。一個是人質,一個是火藥,隨時引爆,結果都是同歸於盡。 下棋的人,是愛新覺羅與吳三桂。 早自孝莊皇后賜婚那一刻,已經預知這樣的結局,所以,她指定了恪純,那個先王寵妃的孤女。 可是無知的香兒卻以為這一切全是因為自己膽大妄為所造成,這個雖然聰明有心計卻沒有見過多少世面的小宮女,終於知道強權的厲害,悔恨交加,竟然拔劍自刎,死在吳應熊的懷中。 至死,仍然認為自己落得這樣的收場,只是因為身為婢女,所以才會敗給格格。她握著額附的那柄�袧C,對天盟誓:如有來生,定要與恪純再決生死,絕不再輸給她的身份。 吳應熊拔出劍來,那柄鈍劍,終於第一次飲血,自己至愛親人的血! 血一滴滴自劍刃淌下來,他倒提著它,走出內院,站在三軍之前,也站在正得意洋洋耀武揚威的十四格格面前。 來將宣詔,吳應熊秘謀弒主,賊膽包天,當滿門抄斬,誅滅九族。 吳應熊擲劍於地,仰天長嘯。 身為吳三桂之子,十四格格之夫,命運早已不由自己安排,他死得不冤。恨只恨,白白做了一回男兒,竟要因為閨閣之私床笫之爭而獲罪。俗話說,「文死諫、武死戰」,而他,死於艷情。這,才冤枉,才屈辱,才不平! 恪純呆住了,同香兒一樣,這時候她才明白事情並不像自己想的那麼簡單,不是殺了一個婢女就可以解決問題,同時死的,原來還有自己至愛的夫婿。不,這不是她的初衷,她不想的,她原本只是要回來教訓花心的丈夫一下,讓他重新正視自己至高無上的格格身份,然後,再命他當著自己的面親手殺死香兒,為自己洩憤。她沒有想到連他也要殺!她不想!她不要!她不許! 她擋在丈夫面前替他求情,怒斥來將,你是不是看錯了?皇上怎麼會讓你殺額附呢?你回去吧,這裡有我做主得了。 然而,皇上早已密令大將如有反抗,可將吳應熊就地正法,絕對不留活口。 兵已就位,箭在弦上。宣詔大將面如玄鐵,揮動生死大旗:「放箭!」 恪純絕望了,不顧一切,飛身上前替丈夫擋了一箭,只晚香兒半個時辰也死在吳應熊的懷中。珠搖翠落,紅顏慘淡,滿心的悔滿腹的恨都說不盡了,她緊緊攥住丈夫胸前的玉璧,用力拉斷彩繩,泣血發誓:「我絕不放過香兒,是她害我夫妻分離,是她……」 她眼睜睜地看著丈夫,無限依戀,無限恩愛,有生以來,從沒有像這一刻這樣坦白自己的感情:「應熊,我後悔沒有好好地待你……」猛一用力,親手拔出胸前的羽箭,鮮血狂噴而出,染紅玉璧,最後從齒間迸出一句「太遲了!」便無力地垂下了頭,一雙鳳眼,猶自圓睜不瞑。 恪純死了,香兒死了,吳應熊,也奉旨裹玉自焚,可是,那麼多未償的心願,那麼深的纏綿,那麼不甘的仇恨,怎麼肯就此罷休,隨土風化? 於是,他們三個人尋盡一切機會再歷紅塵,再起爭端,生生世世,恩怨糾纏,至今未休。而長達半個世紀,牽連數千成萬人的一場浩劫--歷史上著名的平藩之戰,也由此爆發了…… 「現在你明白了?」 故事講完,清朝男鬼吳應熊的眼中流下兩行淚來。 我張口結舌,歎為奇觀,這才知道原來鬼也有眼淚。我盯著那兩滴淚的去向,眼睜睜看它們落入土中,可是毫無痕跡,也許是回到黃泉了吧。 我歎一口氣:「像長篇電視連續劇,真令人難以置信。」 「事實永遠比虛構的故事好聽。」 「在人們的概念中,鬼就是最大的虛構了。」 「這是你們人類的見識有限。」 「不要攻擊人類,別忘記你也是人死後變的,不可以攻擊自己的出身。」我忽然想起一事,「別的鬼呢?」 「什麼?」 「別的鬼如何同他的後身交流?他們又不懂借玉還魂,豈不是很寂寞?」 「做鬼本來就是相當寂寞的一個行當嘛,這也選擇不來。」他很自矜,「人有貴賤,鬼有高低,自然規律。」 「其實我覺得你同宋詞真是天生一對,都一樣驕傲自大,不明白為什麼會處不好。」 「那是因為到了她面前,我就驕傲不起來嘛。你知道,在我們那個時代,娶了格格做老婆,是要三叩九拜的。就是平時夫妻見面,只要是公眾場合,我也得給她跪下。你想想看,整天跪著跟老婆說話,那感情還好得起來嗎?」 「是很難。」我深覺同情,「的確很難正常發展感情。」 「我看姓蘇的那小子也不是壞人,同宋詞也沒過得久,大概境遇同我差不多。」他談到自己的「情敵」,竟然毫無醋意,反而惺惺相惜似。 我微笑,這可比今世的男人大度多了。嗯,我不介意他做我的前身,也不算丟臉了,到底是個王爺。 終於瞭解到所有前塵,我也就心頭澄明。難怪隨著我們的相遇會發生這麼多事情,原來一切都是因為三百年前的一場舊恨。 吳應熊又說:「其實,這300年間,你們已經不只一次轉世,每一次遇到了,都鬥來鬥去。沒辦法,恪純出生時適逢明軍大敗,傷亡眾多,怨氣充溢天地,使她稟賦戾氣而生,多災多難;而她死的時候,又充滿怨恨,冤魂不散,每每轉世,都要引起災難。除非你們可以化敵為友,將這份戾氣完全消除,才能真正平息恩怨,那將不僅僅是你們三個,更是社會的福音。」 「社會的福音?這概念未免太大了。」我有些啼笑皆非,「我只是一個小人物,不會影響到整個社會吧?」 「不要笑。」男鬼吳應熊正色說,「要知道,世間再大的災難,也不過是個人的所為,起因往往只是一件小事,或者一個不起眼的小小角色。中國著名的蘆溝橋事變,引發八年抗戰,日軍的藉口也只是尋找一個失蹤的小兵;拿破侖棄劍投降的對象,是曾被他辜負的初戀情人;比爾蓋茨一個人造出了一整個微軟世界,連巫師的能力也無法企及;還有……」 「天哪,你的知識還真豐富。」我更加笑起來,「怎麼你說話像外國傳教士?」 「大家頭上頂著的都是同一片天,外國的上帝和中國的玉皇本來就是同一個人的不同化身而已。」他頗有科學意識,真是個文明鬼。 我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他。「那麼我們前幾次轉世的情形是怎麼樣的?」 「翻天覆地,搗亂生事嘍。哪,就像現在,秦歸田已經被犧牲掉了,宋詞和元歌也捲進麻煩中。如果你們不能聯合起來,化敵為友,死的人會更多。這還都不算什麼,最怕是因小及大,最終像香兒和恪純那樣,到底因為兩個人的恩怨引起全民族的戰爭,那樣罪孽可就大了。」 「那麼,為什麼前幾世你又不肯出來幫助自己的後身把麻煩擺平呢?」 「我也想啊,可是沒辦法同後身通靈。」他無辜地攤一攤手,「好容易今世玉璧出土,而又輾轉流離落到你手中,這才終於借玉還魂,同你相會。」 「原來,這塊璧玉是你的陪葬品。這樣看來,倒要感謝那個盜墓人,是他讓你重見天日的。」 「其實,在這以前,我也多次試圖與你溝通……」 「我知道,我夢見過你。」我現在全明白了,原來一切都是注定的,「真沒想到我的前身會是一個男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