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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頁     西嶺雪    


  「好了好了,看來你對玉還有點認識,不愧是我的後身。」

  「你是說,我對玉的靈感是因為你?」

  「那當然了,你以為那些本領會自動跑到你腦袋裡去?是我帶給你的。」

  我奇怪:「喂,你說你是鬼,還是個清朝鬼,可是為什麼講話好像同我們沒什麼分別?」

  「你可真笨。」他搖頭,對於自己的後身竟然如此蠢笨十分費解,「我都說了一百次了,我就是你,你就是我,當然你怎麼講話我就怎麼講話了,要是自己跟自己溝通都發生問題,那還成什麼世界?」

  「好,算你說得有理。但是,為什麼你現在才出現呢?」

  「哪哪,又笨了不是?你不是今天才拿到這塊玉嗎?」

  「你是說,這塊玉當初就是屬於我的?」

  「那當然。要不,今天我怎麼能通過它找到你?」

  我想起紫砂壺店老闆的話來:出土的東西有靈性,屬於誰,會自己長腳找回去。這樣說來,宋詞將璧玉送給我是注定的,推也推不掉。

  「可是,你為什麼要找我呢?」

  「因為要幫助你,哦不,是你們,哦不,是我們,消災解難。」

  「什麼我們你們的?」

  「你到現在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好,你聽我從頭跟你說吧。」

  第十四章

  吳應熊和建寧格格的故事

  順治十年,即公元1653年8月,孝莊皇后主婚,將13歲的恪純長公主下嫁平西王吳三桂之子吳應熊。

  這是一場不折不扣的政治婚姻。

  也是清朝歷史上第一次滿洲格格與漢人子弟聯姻。

  恪純長公主,原稱金福格格,為皇太極第十四女,她並非嫡出,而是由庶妃奇壘氏所生。相傳奇壘氏是漠南蒙古察哈爾部的絕代佳人,是皇太極征服察哈爾部的戰利品,她雖然出身卑微,但為人謙和,才貌出眾,在眾后妃中最得皇太極歡心,長占龍床,獨擅專寵,連孝莊皇后也要對她禮讓三分。

  崇德六年,即1641年,皇太極兵圍錦州,久戰不下,只得丟下身懷六甲的奇壘氏御駕親征。正當他率大軍趕赴錦州前線時,當年12月,恪純長公主降生了。與此同時,清軍忽然如有神助,戰場形勢迅速發生逆轉,明軍節節敗退,短短10天裡,13萬大軍損失殆盡,僅被斬殺者就有5萬多人,屍橫遍野,慘烈至極。

  皇太極認為這是小公主給他帶來的「勃興之兆」,於是破例為剛滿週歲的她進行冊封。按照清制,公主一般在13歲才可以受封,皇后之女封為「固倫公主」,品級相當於親王;妃嬪所生的則封為「和碩公主」,品級相當於郡主。但是恪純卻有特許,可以享受同固倫公主相同的俸祿。這前所未有的殊榮養成了她自幼驕縱的個性。

  然而好景不長,在她三歲的時候,皇太極駕崩,緊接著,多爾袞也因病去逝,而新繼位的順治帝年紀尚幼,於是宮中大權落到孝莊皇后手上。她主持的第一場婚禮即是將恪純許配給吳應熊。

  那時候恪純已經13歲了,這十年間,她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地位是怎樣一天天發生改變的,父皇死後,和碩公主與固倫公主的差別慢慢顯現出來,服飾、飲食、年例都有分級,最重要的,是她所有的姐妹不是嫁給蒙古王公就是滿洲貴族,可是只有她,卻要嫁給漢人。

  這對於恪純來說,是一種難以忍受的屈辱。她終於知道,自己即使從小接受冊封,可是庶出終究是庶出,她到底沒有能力與真正的皇權鬥爭。

  她哭泣,憤怒,悲哀、甚至絕食,可是她終於在一片吹打聲中出嫁了。孝莊皇后,人們心目中最完美的女性,最仁厚的長者,她特意宣詔,將恪純出嫁的嫁妝禮服和婚禮儀仗都依照和碩公主的品級來準備,但要比其他和碩公主豐厚得多,由欽天監選取吉日,內務府具體負責,隆重操辦,備極華麗。

  可是那又怎麼樣呢?和碩公主畢竟是和碩公主,頂戴花翎同儀仗禮數全不相同。而且,婚禮是否幸福看的不是儀式,而是她要嫁的那個人。額附是個漢人,這是不容更改的事實,這事實抹煞了所有的表面風光,讓恪純幼小的心靈深深受傷。她對未見面的夫婿盛滿了恨和不屑。

  巧的是,吳應熊也並不想娶她,娶一個格格做妻子,娶一個眼線回家。他非常清楚這宗政治婚姻的實質,明白他留駐京城,賜住額附府並不是一種光榮。他無法感恩。

  自懂事起,少年吳應熊就知道一件事:父親吳三桂是天字第一號大漢奸!自己是漢奸之子!

  出身不可選擇,他惶惑了。在那個時代,所有的課本都只講了「忠、孝」兩個字,可是他卻無君可忠,有父難孝。

  他的君王,是滿人。如果他真是忠臣,他應該反清復明;可是出賣大明江山的,正是他的父親吳三桂!試問,他該忠於誰?又怎樣去盡孝?

  也曾習文,天資既聰穎,不難錦心繡口,滿腹經綸,然而讀書人最高成就無非中舉,然既生為吳三桂之子,榮華富貴已是囊中物,何須趕考?

  也曾學武,劍走流星,刀趕日月,卻又如何?不是沒機會上戰場,但是任務是「平反」,平的是「反清復明」的正義之師,試問手中劍如何舉起揮下?

  他的劍�蚺F,他的詩廢了,漢奸之子的身份像影子一樣地跟隨著他,人們因為他的身份而畏懼他,更鄙夷他。他沒有朋友,沒有親信,沒有志向,唯一的樂趣只是玩玉。

  因為他覺得自己的處境和玉很像——玉本是名貴的石頭,質地堅硬,光澤溫潤,但是偏偏容易受沁,沾上什麼就變成什麼色,俗稱「十三彩」,就是很難有自己的顏色。除非有人肯過氣給它,溫存地對待它,才可以使它去盡色沁,恢復本性。

  他從早到晚撫摩著玉,幻想有一天,自己也可以像玉一樣,得到一個人溫柔的愛,讓他的心靈復甦。

  可是,他偏偏娶了格格。

  指婚之日,他身著蟒袍補服,由贊事大使指引,在乾清門東階下跪領聖旨,授爵三等精奇尼哈番加少保兼太子太保。接著到午門恭進「九九大禮」,入宮赴宴接駕。

  順治帝在保和殿設宴,宴請額附及王公大臣;孝莊皇后在慈寧宮設宴,款待眾妃嬪及朝中命婦。宮中奏起中和韶樂和丹陛樂,一派喜樂氣氛。

  他醉了。

  從此他知道,自己正式成為一個沒有自由的人,一個父親的人質,更深地捲進他所痛恨的政治漩渦之中。即使在自己的家中,也不可以隨便說話,否則隨時就會被安上不知什麼罪名推到他剛剛進禮的午門斬首。

  運送嫁妝的車馬排了長長的一隊,浩浩蕩盪開至額附府來。

  他看到格格。

  她真美,美若天仙。可是他毫不心動,看她的眼神,如同看著一柄懸在自己頭上的利劍,不知道它何時會呼嘯劈下。

  而她看他的眼神,也同樣地冷,充滿敵意。

  新婚第一夜,他們並沒有同床。

  但是當然他也不敢慢待她,他們只是生疏,相敬如賓。

  哦不,不是相敬,因為只是他敬她,不是敬重,是敬畏。而且,不僅是如「賓」,是如「貴賓」,因為她的的確確是一位太尊貴的來賓。

  他對她的態度,正是一個臣子對公主應該有的那樣,朝叩頭晚請安,不疏禮數。而她也似乎很高興他這樣對待她,樂得逍遙。實在,她還太小了,對男女之事尚無經驗,亦無渴望。

  這一切,都被隨嫁的宮女香兒看在眼裡。香兒今年16了,已經人事初通,早自皇后欽點由她陪嫁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替自己的命運做了安排,陪嫁,不就是陪著嫁嗎?她認為真正嫁額附的人不是公主,而是她,香兒。

  格格的嫁妝中,有一件龍紋玉璧是額附所珍愛的,他將它穿了繩掛在自己的胸前。香兒看在眼裡,不聲不響,替他另結一條五彩絲絛,換掉了那根紅繩。

  於是他注意到了她,注意到了她的美麗嫵媚,也注意到了她的風流宛轉。最重要的,是她和他一樣,都是漢人。

  當公主發現自己的婢女搶了附馬之後,暴怒不已,同時她發現,自己的憤怒中,其實有很大的吃醋的成分,原來,不知不覺,她早已愛上他的儒雅溫存,越來越被他那種憂鬱的氣質所吸引。她喜歡他看玉時那種專注的眼神,不只一次渴望它也可以在自己的身上留連;她更喜歡聽他讀詩,那悠揚的語調像一首遙遠的歌。他最喜歡念的一首詞叫《三姝媚》:「春夢人間須斷,但怪得當年,夢緣能短?繡屋秦箏,傍海棠偏愛,夜深開宴。舞歇歌沉,花未減、紅顏先變。佇久河橋欲去,斜陽淚滿……」

  哦,他原來是這樣好,為什麼自己早沒有注意到,而讓他的心屬於了別人。而且,那別人還是自己身邊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婢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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