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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頁     夙雲    


  這是神武願焰母親的筆跡。以後完全是空白的。

  是母親的「絕筆書」吧!神武願焰會上發黃、塵封已久的日記。

  由破舊的窗簾望出去,首先映人他眼簾的是,松蟲草在黑夜的星空下隨風搖擺,恍似要揮別所有哀愁,而松蟲草——正是他母親最喜歡的花。

  窗下擺著一張老舊的床,木製的床腳早被白蟻蛀蝕得搖搖欲墜,木板不時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此刻躺在床上的小女孩睡在清爽的白被單上,溫暖的白棉絮,似乎讓她睡得很安詳。

  神武願焰突然覺得獎名其妙,自己的床上何時多了個小女孩?他陷入了沉思。

  「寺剛」是日本一個相當龐大的望族。

  家族中的寺剛忍野,擁有日本石油國王的美譽,他在國內的名聲與地位,與台灣王永慶「經營之神」的名號足以媲美。

  也許就是因為如此,相對地,寺剛忍野似擁有一輩子花不完的錢,數不清的女人。

  這小女孩的母親,也正是寺剛忍野眾多的妾之一。雖說已到了年邁的年紀,寺剛忍野還是維持單身的身份,他有過無數的女人,以及不少需要認祖歸宗的孩子;不過,他從來不肯認帳。

  所以,黑夜愁就是這樣出生的。母親養育她到十歲,直到寺剛忍野又另結新歡——幽子。

  幽子一出現,黑家的女人——被遺棄的詛咒終於應驗了。黑夜愁的母親,或許也無法掙脫黑家女人做情婦的「宿命」,她選擇主動離開,更狠心地連自己的親生女兒也不要了。

  新婦幽子顯然容不下黑夜愁。即使這般的稚齡,也不知道哪裡惹幽子討厭,反正,夜愁的噩運開始了。

  一開始,她被幽子趕出寺剛家。而石川家康,這位一生服侍寺剛家的老僕,也是曾服侍夜愁母親多年的僕人,用他的手握緊著被拋棄的夜愁。

  不知道走了多少路,換過多少車,夜愁睡著了!他的雙手還是抱著夜愁,全心安撫她。直到——他們來到櫻島,一個樸素的小漁村。三更半夜,他按下了朋友之子家的電鈴——也就是神武願焰。

  如今,神武願焰已是堂堂七尺的年輕人了。

  他從石川家康手中接過夜愁。這一舉止,驚醒了夜愁。

  這就是神武願焰與黑夜愁認識的開始。

  黑夜愁的眼睛像死人般地盯著神武願焰。或許,她沒有地方可去了。她認命地跟著神武願焰走進老舊、滿目瘡瘦的四十年老木屋。

  為什麼一定要收留她呢?神武願焰捫心自問。是為了報償石川家康的恩情吧!當初,如果不是石川家康可憐池,給他生活費,他很可能在父母當年自殘後,便已餓死在街頭。

  此外,或者也因為她是寺剛家的後裔吧!想來是多麼高高在上的身份,令人覺得她特殊?抑或是她那桀驁不馴的表情,讓他震撼?

  母親的話這時又親繞在耳:願焰,我希望你永遠做個好男人,不要像你爸一樣,你要負責,對女人好,疼女人……

  是的!他是有責任感的男人,也願意做個「好男人」,來照顧這位已經無家可歸的小女孩。

  夜愁醒來,望了一眼完全陌生的床。

  她一陣眼花,逐漸記起了一切。

  石川對她說:「夜愁,神武願焰是我最值得信任的人,所以我放心地把你交給他。

  走投無路、年紀又小的她,頭昏欲裂,渾渾噩噩之際,一下就睡在眼前這陌生的男人床上。

  天知道,她有多久沒有好好入眠了。

  斑駁的天花板及剝落的牆壁,以及看來頗有年代的木製桌椅,還有老舊用炭澆的廚房,狹小的浴室中尚沿用著占老的木製浴桶……看起來真是絕對的寒愴。這是窮人的家庭。

  不過,小小的房子卻也井井有條,明亮且清爽。當陽光灑進屋內時,總泛著無限溫暖的氣息,這與她在寺剛豪邸的冷酷感覺有天壤之別。

  除此之外,還有——她不曾聽過的巨大浪濤聲,宛若海浪席捲大地的震撼聲。

  海?由密外望去,遠方硫磺島的火山口泛著裊裊白煙,就像一條中國的巨龍,好像隨時會發怒噴出紅漿火焰要將世界吞噬。放眼,晴空萬里,蔚藍海岸,凡與天連成一地的黃沙……夜愁的眼睛發亮了,不由得邁開了原本蹣跚的步伐,往外奔了出去。在鵝卵石的路上,無意中,卻也見到了許多五顏六色的小花兒,綻放在石縫中。

  在烈陽照射下,首先映照出的是他古銅色的肌膚,好亮、好耀眼啊!他顯然剛游完泳。她莫名其妙感到一陣臉紅——這是昨夜收留她的那個人。

  聽到了腳步聲,他本能地回首,給她一抹粲笑。「早安!」神武願焰在陽光下散發出像火球的光芒,讓人無法漠視。

  他真是美男子,夜愁心想。

  高挑、壯碩、濃眉大眼,高聳的額頭,有著貴族般的鷹勾鼻,眉宇間掩不住胸懷大志的氣魄,雄赳赳、氣昂昂的架式,完全像是豪門貴族,讓人不由得對他望而卻步。

  「我今早釣了一條鮭魚!你一定餓了!要不要一塊兒來吃?」神武願焰主動地坐在大岩石上,一旁的兩、三個小石頭中,有個似乎很常用的烤魚架,顯然他常烤魚。

  夜愁直直地瞪著他,不發一語。漸漸的,烤鮭魚的香味四溢,她再也無法武裝自己了。

  「想吃就來吧!」神武願焰自在地道。

  夜愁滿懷戒心地走向他。他遞給她一塊魚肉,她連說聲謝謝都沒有。

  「你都只吃魚嗎?」她答非所問。「現在是早上呢!」她嘲諷著。「我以前早上都是喝牛奶,或吃乳酪、雞蛋——」

  她在諷刺他?神武願焰夜高濃眉,有趣地「提醒」道:「你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他摸摸額前一綹濃密的卷髮,無所倘道:「你才幾歲啊?怎麼講話都帶著刺,非殺人不可嗎?」他噓笑了。「如果真的夠本事,你就不會淪落到這個鳥不生蛋的小漁村,跟我這個貧窮的漁人在一起了。」

  本事?她的眼神已經噴出火焰了,然後卻完全不當一回事道:「我十歲了。不過,我卻犯過罪。」她趾高氣昂。「我每次都假裝拿小菜刀、水果刀、剪刀,在我父親新的寵妾面前,搖啊搖,動啊動的!」她露出得意洋洋的神情。「我故意嚇她,讓她整天神經兮兮,魂不守舍,誰知,竟在那一天,事情真的發生了……」

  他這才發現,這只是她的武裝——一副總是毫不在乎的模樣,其實她的心中也許有很多煩惱呢?

  在浪潮下的石縫間,只要有水、陽光、空氣,就會有植物的生存,一如松蟲草茂密地生長著。此刻,她的手上就正好緊緊握住一簇松蟲草,幸好,松蟲草有著天鵝絨般的柔軟花瓣,才沒有傷或她細白柔嫩的小手。

  他目光一閃,覆地伸出手,拉起她的小手,緊緊握住。

  好像是觸電的感覺,她整個人恍似被螫了。

  他的目光炯然有神,閃閃發光,對她說著話,每一個字,都許她心跳如擂鼓。「你手裡握的花,就叫松蟲草。是我母親最喜歡的花。」他的笑容讓她心折。「你知道松蟲草的花語是什麼嗎?」他自言自語。「它的花語是——悲傷的寡婦。」

  悲傷的寡婦?

  夜愁的心感到顫抖。她覺得他的目光就像一隻瀕臨死亡的動物般可憐,無法主宰自己生存的權力?但他平靜地敘述:「我母親總是說,她是寡婦。但其實她根本不是,她有丈夫,我也有父親,只不過,她的丈夫從來沒有盡過做父親與丈夫的責任,從來不把我和我母親當成人,只是不斷凌虐我們,所以,我母親把所有的痛恨,都寄情松蟲草…直到,石破天驚的那一天,她殺了我父系,然後自殺……」

  啊!花色豐富,花形逸致,無時無刻不散發出美麗的蜃香味松蟲草,竟是代表一個悲傷的寡婦…

  「哼!」這一刻,他竟鄙視她了。「你是富有的寺剛家後代又如何?我是貧窮的小老百姓又如何?」他輕輕地撇嘴笑著。「我們的命是一樣的。」

  夜愁的臉變了。出其不意地,他鬆手放開了她,令人措手不及地躍入湛藍的海水中,燦爛飛揚的笑聲洋溢空氣中,恍似他帶給大海生命的活力,像一尾活躍的海魚,在海面上翻滾暢遊,連大地都被他鼓動了。

  不久,他浮出海面,對著空曠的天地吶喊著:「我雖是看海的漁人,但是,我不貧窮,真正的貧窮是失去光芒、希望,沒有夢想的人——」

  以迅雷不及洗耳的速度,他在海中忽地跳躍起來,一把將夜愁拉入海中,她全身濕漉漉,一臉錯愕。神武願焰扶住她,讓她不放下沉,然後不斷放聲大笑。「你有什麼感覺呢?」

  海水輕撫過她的肌膚,帶來無限的涼爽和鬆弛,這比任何安撫都來得有效,白浪滔滔,無牽掛地縱海一躍,這對她太刺激了。淌佯在陽光的洗禮下,雖有絲絲寒意,卻也忘了何請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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