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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頁     席維亞    


  一旁雙鬢微白的閻央看兒子這樣,不禁無聲歎了口氣。

  他這不學無術的兒子只會恃強凌弱,一旦遇到比他強的人,就成了縮頭烏龜,一點兒也擔不了事。他氣自己養出這樣的兒子,卻又莫可奈何。

  「逸兒,再派人送些東西上來。」閻央清了清喉嚨,打破僵局。「這位壯士可能是餓了。」

  「壯士?」那稱謂讓男人微瞇了眸子,冷冽的眼芒射向他。「我應該是要叫你——叔父吧?用壯士來叫自己的侄子,不會太見外了嗎?」

  閻央心一凜,即使是見過世面,被他這麼冷眼一掃,也忍不住背脊發寒。

  「這一點,我們覺得還是需要再商討商討……」他勉強笑道,說得很婉轉。畢竟,這不是件小事……」

  「有這塊牌還不足以證明?」男人冷冷打斷他的話,扯下那塊鐵片高舉。「當年,它跟著我一起失蹤,除了閻逍,還有誰拿得出來?」

  盯著那塊鐵片,閻央啞口無言,就是它,讓他們不知該如何是好。

  閻家早年以鏢局起家,老祖宗以一人一騎打下江山,這個鐵片,是老祖宗第一趟護鏢時裝於馬轡上的鐵環扣,老祖宗取下它,世代相傳,成了信物,要他們莫忘當年披荊斬棘的艱辛,守成知足。

  怕它�袘G,先代當家將鐵片拿去打磨做了處理,時間越久,鐵片的色澤越黑,非一般鐵環扣可以頂冒,那男人手上的鐵片,的確是貨真價實的當家令牌。

  失蹤的當家回來,他們當然喜出望外,偏偏……閻央眉頭擰得死緊,眼一瞥,已數不清是第幾次的打量——

  若細看,會發現男人的五官輪廓依稀帶有閻逍的影子,濃眉大眼、挺直的鼻樑是閻家血脈特有的表徵,但那雙過於銳利陰暗的眸神,卻又如此陌生,襯上那嚴峻緊抿的唇和黝黑的膚色,完全毀了該有的俊美線條。

  這男人身形高大,而當年的閻逍雖高,卻是頎長精瘦,若說是時間改變了形貌,倒也無可厚非,可閻逍是俊雅有禮的孩子,臉上總帶著淡笑,讓人如沐春風,而眼前這人,卻是粗獷霸氣,讓人望之生畏,不敢造次。

  他全身上下散發出來的氣質,和他們記憶中的閻逍完全判若兩人!

  「但……」閻央深吸口氣,囁嚅開口。「若你能再多說一些之前在家裡的事,和這五年來的經歷,我們也會、會……更能信服……」

  「我剛說得還不清楚嗎?」男人譏誚揚唇,冷睨著他。「我全忘了,我只記得我的名字,記得我是閻記的當家,其餘的,我全忘了。」

  閻央頭痛擰眉,這一點,是最最讓他們棘手的。如果他能交代這五年的去向,說得合情合理,解開疑點,就算外型、個性變了又如何?他們依然會張開雙臂歡迎他的歸來。結果,卻是——忘了,就這兩個字,打回一切。

  「爹,他是假的啦!」閻逸湊過來,抑低聲道。「我們把鐵片搶回來,然後把他送到官府去。」語音方落,他立刻感到背後一刺,一回頭,見那雙深不見底的鷹眸正盯著他瞧,閻逸嚇出一身冷汗,趕緊又縮回自己的位置。

  「別胡說。」對於兒子輕率的提議,閻央不悅輕斥。

  祖傳的當家令牌固然重要,但持有它的人,才是他所在意的。若他真是閻逍呢?原以為凶多吉少的他好不容易歷劫歸來,他怎麼可能再度讓他流浪在外?

  男人神情默然地看著這一幕,幽深的眸子讓人讀不出思緒,卻是將在場眾人的舉止心思盡收眼底,閻央的猶豫,閻逸的抗拒,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唇畔噙著冷笑,輕鬆地靠向椅背,氣定神閒的模樣,彷彿他們所要定論的無關他的生死。

  閻央為難地看看兒子,再看向其他人,心裡感到既失望又難過。兒子無用,而其他人只是些遠房親戚,根本幫不上忙,這一切,還是得靠他自己來處理。

  若說這人是冒牌貨,那塊令牌和相似的容貌又讓人不得不信;但若要承認他是閻逍,疑點又多到讓他無法說服自己。似是若非的情況,讓他不敢隨便下定論。

  要是閻逍在就好了,他心思細膩,沉穩聰穎,定能輕易判斷出真假,可偏偏此時,他寄托希望的對象,卻成了端賴判定的當事人,他又該怎麼辦?

  閻央一番掙扎,最後,歎了口氣,望著他,誠摯說道:「我的兄嫂去世得早,逍兒等於是我一手帶大,如果他能平安歸來,我比誰都還要高興。但,我也絕不容許有人冒他的名來招搖撞騙。」

  那些話,讓男人冷漠平靜的眸心有了一絲的撼動,只一瞬間,隨即隱去。他緩緩抬眸,視線掠過眾人,最後落在閻央身上。

  須臾,他沉聲開口:「我記得,有次你帶我打獵時,被我用弓劃傷了胸口。」

  閻央聞言渾身一震,連唇都忍不住顫抖。那是閻逍三歲時的事,怕兄長知道會害閻逍被罰,這件事他從沒跟任何人說過。

  「還有呢?你還記得什麼?」他猛然起身,著急追問。

  那激烈的反應嚇到了眾人,閻逸上前拉他。「爹,他胡謅的,你別信啊!」

  「走開!」閻央卻一把將他推開,衝到男人面前,握住他的肩頭。「你還記得什麼?快說啊!」

  望著閻央那眼眶已然泛紅的激動面容,男人面無表情,置於扶手的大掌卻悄悄握緊。

  他還記得,藍天白雲下,好動的小男孩興奮揮舞手中的弓,結果劃傷後頭的叔父,鮮紅滲出的血,嚇得他哭了。叔父卻不以為意地拭去血跡,笑著安慰他,說這是他和他之間的小秘密。

  他還記得,父母在他五歲時因病接連過世,叔父待他有如己出,甚至公正無私地推舉他成為當家。

  然而,這五年來他所經歷的一切,足以將過往全數崩毀。

  「我不記得了。」抹去腦海裡的畫面,他淡然應道。

  閻央怔住,看著他,淚流了下來。「逍兒,你回來了,總算回來了!」他倏地哭喊,用力抱住他。「這些年你到底遇到了什麼事,受了多少苦啊……」

  這一喊,等於是確定了他的身份。廳上的人臉色大變,其中最震驚的,算是地位岌岌可危的閻逸。正主兒回來,當家的位置哪還輪得到他坐?

  四週一片靜默,只有閻央的啜泣聲一下一下地響起,過了會兒,有人開口勸道:「閻老,這事不是兒戲,你要不要再琢磨琢磨?」

  雖說一票人都是沒有影響力的家族支脈,但他們的生計全仰賴閻記維持,要是讓個來路不明的混混接手,他們說什麼也不服。

  「他說的那件事只有我和閻逍知道,別人不可能假冒。」閻央抹去眼淚,大聲駁回,喜悅之情溢於言表。「我用我的生命擔保,他是逍兒沒錯!」

  走到廳外的朱履月正好聽到這句話,心口撲通撲通跳了起來。相公真的回來了?他沒死,他沒死……直至此時,慢了數拍的喜悅才緩緩填滿了心扉。

  他變了嗎?是否還是像之前一樣溫柔?他忘了一切,在看到她時,又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她望向緊閉的門,想到和她拜堂成親的良人就在裡頭,既覺期待又帶點忐忑不安,惹得她的心一片慌亂。

  領在前頭的徐士維也聽到了,他憤恨咬牙,表情顯得有些陰狠。回來又如何?一個失了憶的人,怕什麼?!

  「記住我說的。」他回頭警告地瞪了她一眼,然後舉手在門上輕敲。「夫人帶到。」他稟報,將門推開。

  朱履月心跳得更急了。鎮定點,她要給他一個笑顏,這是她當初應允過自己的,只是遲了五年……她深吸口氣,邁步踏進——

  大廳裡因門窗緊閉而有些光線不足,和室外的明亮形成落差,讓她一時間無法適應。她輕眨美眸,試著搜尋記憶中熟悉的身影,卻被坐於窗邊的男人攫住了視線。

  不同於長輩們並坐連成一線,他獨自坐在那兒,像和他們對峙,魁梧精實的體格如山,散發著狂肆不羈的氣焰,即使身上穿著文人服飾,都無法緩和分毫,反而更加彰顯出他與文質溫和之間的難容與衝突。

  彷彿意識到她在看他,銳利如鷹的目光朝她掃來。朱履月一驚,連忙斂回視線,微微窘紅了臉。她在做什麼?她該專注尋找她的夫君,怎能盯著一個陌生男人出神?

  「履月,你總算來了。」看到她,閻央喜道,趕緊起身帶她來到閻逍面前。「逍兒,這是你的妻子朱履月,你記得嗎?」

  是……他?朱履月倒抽一口冷氣,檀口微啟,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閻逍朝她睇去,看出她眼中的驚訝和惶然,唇畔揚起嘲諷的笑,眼神卻依然冷凜,用幾乎將人穿透的凌厲視線,毫不掩飾地、緩慢地將她從頭到腳來回打量。

  這些日子以來,他已記不太清楚她的模樣,直到現在再遇,那羞怯柔弱的形象,才又重回腦海。這無辜的神態,是否為真?他所遇到的事,是否與她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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