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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頁 吉兒·柏奈特 但她只看到皺褶樹幹上的一個巨大的樹結,那裡沒有一張智者的臉告訴她要怎樣停止傷痛,只是一棵長了樹瘤的老橡樹。 她伸出手碰觸樹幹,極度渴望再次見到那張臉,但它不在那裡,那裡什麼也沒有,只除了真實存在的東西:充滿皺褶的蒼老樹皮。 黛琳低下頭哭著,用從未有過的哀痛聲音哭著。她將背靠在樹幹上,然後滑到地面上,只想要消失在糾結樹根附近的枯葉和雜草堆中。 她抱緊膝蓋,將頭埋在中間,大聲哭泣到肩膀也跟著顫抖,幾百年來人們為失去的東西都如此痛哭。 但黛琳不是為了失去的東西而哭。她是為了從未擁有的東西而哭泣。 萊蒂再次用掃帚打他,然後將它塞回馬車,轉身瞪著他。「你傷害了她。她救了你一命,而你的回報就是傷害她?」她伸出下巴,瞇起眼睛。「我不會讓你上我的馬車,也不能跟我一起回去!」 「我才不想再次跟你坐同一輛馬車,老女人。你以為我是傻瓜嗎?」 「我一直認為你是個傻瓜!」她轉身爬上座位。「離開這裡,沃斯堡的洛傑,離開我的女孩,否則我發誓會詛咒你,讓你有個蛇發孫子!」 她用力扯扯韁繩啟程。 「跟她走?」洛傑嘀咕著。好像他真會這麼做。「祝你迷路,老女人!」他在她身後揮拳大喊,一直到她消失。當他對自己非常憤怒時,能夠對著某個東西吼叫,感覺上好極了。 他站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左顧右盼著,並問自己在這裡做什麼。他已經康復到可以走路回家,早在不久前就能離開了。 他的手移向喉嚨,碰觸脖子瘀痕附近粗糙而皺褶的皮膚。每天早上他都會在水池的倒影中看到它們。他又聽到那些詭魅而恐怖的聲音,那個想要他死的男人的笑聲。那回憶又朝他洶湧而至,彷彿再次發生。 汗水從前額和脖子後面滑下,雙手開始顫抖。他無法停止,只能低下頭,看著不聽使喚的手,像是屬於別人的、顫抖著的手。 懦弱是很醜陋的東西。他第一次在自己身上發現到它:在體內活生生地扭動著,讓他像顆因小蟲而枯萎腐爛的蘋果。他可以將它藏起來,讓任何人都看不到,包括他自己,但他辦不到,在他做的每件事、每個決定裡都可以看到它,它是他無法捨棄的一部分,就像他無法捨棄自己的過去一般。 一個聲音讓他跳了起來,他突然迅速轉過身。 黛琳拖著他的鎧甲從森林中走出來,將它丟在草地上,轉身向他,表情緊繃,嘴唇抿成薄薄的一條線。「這是你的鎧甲,英格蘭佬,今天離開的時候記得帶走。」 「黛琳,我要跟你談一談。」他說道。 她往後退,彷彿不能太靠近他。「我會帶你到森林邊緣。」她恍若沒聽到他說的話,接著轉過身,再次進入樹叢,拖出他最後一塊鎖子鎧,然後又往回走,回來時丟了一根馬刺在空地上。「我只能找到一根。」她走過他的身邊。 「黛琳……」他伸出手想碰觸她。 她避開他,舉起手,彷彿想擋開。「不要!別再碰我!」然後她轉過身,快步走開,幾乎像是用跑的進入小屋裡。 黛琳綁好小豬,以免它跟著她跑,並喂籠子裡的動物食物和水,接著走進裡面的房間,直接走向角落裡一個寬木板箱子,拉開閂子,打開箱蓋。 �袘k的鐵鏈發出機嘎的聲音,顯示她很少有理由或者慾望想要打開這只箱子。她彎腰移開一部分的舊衣服,下面是一個她發現馬兒時,掛在它身上的皮鞍。 黛琳從未用馬鞍騎過它,也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將這個馬鞍放回它的身上,她碰碰上面光滑的棕色皮革,陳舊的暗色斑點是因為許多人乘坐而形成的。 靠近鞍頭的地力有幾滴像是酒滴濺出所形成、更深顏色的污漬。射中馬兒的威爾斯箭就是射在馬鞍附近,她還記得幾年以前自己將那些血跡擦拭乾淨的情形。 她閉上眼睛,眼淚緊接著湧了出來。她將臉埋在手中,在箱子所在的角落裡蹲坐下來,不停地啜泣著,直到自己再也流不出淚。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為誰而哭:自己或是馬兒,也不知道哪一件事讓她更難過:失去那只她一直相信是屬於自己的動物,或是自己幾乎無知地將心給了一個無心可以回報的騎士。 她揉揉眼睛和鼻子,站了起來,然後深呼吸,將沉重的馬鞍從箱子裡抬出來。她因為馬鞍的重量蹣跚地前進,就像人們在生活的壓力底下蹣跚前進。 然後她將它丟到床上,並迅速地將手抽回,彷彿無法忍受繼續碰到它。她回頭闔上箱子,將綁在牆上的繩子從小豬身上解下來,綁到馬鞍上面。 過了一會兒,她走到外面,拉著馬鞍走過小屋北邊,朝溪邊的那棵大樹前進。她是故意選擇這條路的,她不想看到洛傑。 當她靠近溪邊時,部分的身體被低矮濕潤的樹叢掩蓋住時,她吹了聲口哨。幾分鐘以後,馬兒的蹄子踏過石橋的聲音傳了過來。它轉過身,使她可以看到老鷹棲息在它直豎的兩耳之間,輕鬆自在的模樣,彷彿它生來就是屬於那裡的。 她很快地幫馬兒裝上馬具和韁繩,拉緊腹部的繩子,然後站直身子,正好老鷹嘎嘎叫著,從馬兒頭上跳到了她的頭上,然後順著頭髮滑下,吊在後面,前前後後、前前後後地搖擺著。她抓起一把頭髮,將它拉高到肩膀上,然後將手舉到老鷹面前,讓他棲息到手臂上。 「來,老鷹,過來。」她看著它走到自己的手上。「你要留下來陪我嗎?或者是離開,回到你原來的地方?」 它嘎嘎叫著,拍動那雙它從未用在飛行上的無用翅膀,左右搖晃著,發出嘎嘎咕咕的鳴叫聲,彷彿在告訴她一些重要的話。 黛琳總是和她的動物談話,但只是因為它們是唯一她能用來打破身邊那股死寂孤獨感的對象。它們是她唯一的朋友,因為這是她唯一能交朋友的對象。它們是她見過、最接近生命的東西。 樹木和花朵沒有心或靈魂。山上溪中的石頭,或者是溪流本身都沒有思考或是說話的能力。而動物有,她可以不停地對它們說話,它們也會發出回應的噪音,棲息在她手上、跟著她、陪她睡覺,或是回應她的口哨。 但事實上,儘管那些不著邊際的想像、希望和偽裝,它們並不能理解她說的話,正如她也並不真的瞭解它們的想法。 她看看馬兒和已經跳回馬鞍上,並在上面搖搖晃晃地走著的老鷹,然後彎腰拿起一個已經裝滿食物和水的布袋,將它掛上鞍頭,拉著韁繩,帶著馬兒回到小屋前面。 她帶著馬兒繞過屋角。洛傑已經穿上了鎧甲站在那裡,看起來更高更瘦,一點也不像那個親吻過她、碰觸她、並和她一同歡笑,讓她的身體和理智燃燒殆盡的男人,只像是那個對她說謊、稱呼她吾愛的那個男人。 他正在扣一條寬腰帶,抬起頭,臉上從毫無表情變成皺眉。「你對那匹馬做了什麼?」 她沒有回答,只是爬上馬兒,低頭看著洛傑。「跟我來,我會告訴你怎麼走出林子。」他愈快離開,她愈快能做該做的事情,像是繼續過寂寞的日子、在床上哭到再也沒有一滴眼淚,並試著忘掉他曾經出現過。 她用腳跟輕敲馬兒,催促它前進,帶著他走向最北的小徑。她得彎下腰,避開低垂的樹枝。她慢慢移動著,讓安靜地跟在後面走的洛傑能夠跟上。她沒有開口,也不曾回過頭。 當他們到達布洛肯森林北方的邊緣時,已經是下午了。她可以看到遠方的山脊和藍色石圈所在的高原,這一切開始的地方。 她停下馬兒,然後下來,手緩慢地從它的腹部移上脖子,上面有著深刻的肌肉骨骼線條,精雕細琢有如在印證上帝創造自然的妙手。她的手抱著它光滑的脖子,臉頰摩挲著它上面有著白色印記的鼻子。 當她將臉拉離時,她看著它大大的深遂眼睛,手摸著它的前額。 再見。 她轉過身,手裡拿著韁繩,遞給洛傑。「將馬兒帶回給他原來的主人。」 他彷彿會持續到永恆似地看著她,審視著她的臉,似乎這是他所必須做的最重要的事,像是在找尋隱藏在她表情裡的真相,或是眼裡的謊言。 要站在原地、眼裡沒有一滴眼淚,是她這麼久以來做過最困難的一件事,但她做到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