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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頁 染香群 吃過飯,至勤將畫拿過來,上面的黑布還是沒有拿掉。 「做什麼?神秘兮兮的。」 「本來想生日的時候給的。不過,我覺得,現在是最好的時候。這段日子,我不是只學會了跟女生搭訕而已。還不好,不過,我盡力了。」 他將黑布拉下來。 穆棉的笑容一下子全部消失。 面目酷似她的女子,反剪著雙手,赤裸的腳踝鏈著極粗的鐵鏈,深深的繫在海底,滿頭長髮在水底漂蕩,身上縱橫著無盡的,觸目驚心的鞭痕。 深黝極藍的海水,深幽沒有聲音的寂靜。 不能呼吸,也無法死去。 但是,另一個天使模樣的海魔,卻用著少年的面容,半閉著眼睛,似安詳似痛苦似愉悅的抱著她,身上有著相同的鞭痕,兩個人一起遙望極遠的海面,蔓陀羅花般的太陽,那麼的嬌弱而遙遠。 酷似自己的女子,專注的穿透了冰冷的海水,眼神卻像是被炙熱的艷陽燃燒似的。勉強用冰冷的海水壓抑火般的情感,每一道鞭痕,像是壓抑不住這火熱的痛苦,就要焚燒起來。 和眼神相反的面容,卻是和平溫柔的。眼角含著淚。 穆棉的心思一下子飄得很遠很遠。 從她懂事之後,就發現,自己是個幸運兒。相愛的父母,用相同的愛情愛著共同的女兒。她的世界向來和諧。父母對她至大期望不過就是堂堂正正的做人,從來沒給過她什麼壓力。不合時宜的父母親,連跟別的孩子比較都覺得羞愧。 「穆棉就是穆棉,幹嘛得跟別人家比阿?好或壞,都是我們的穆棉阿。」 為了這份放心,她從來沒有讓父母親失望過。 十九歲,考上大學的時候,父母跟她一起吹蠟燭。 二十歲,廖哥哥不好意思的來送生日蛋糕,爸媽熱烈的歡迎他。篤定的,還年少的穆棉覺得…這是應該的,因為廖哥哥是,「家人」。 二十二歲,廖哥哥的爸爸媽媽送來和服做禮物,吃著媽媽做的戚風蛋糕,歡歡喜喜的和初見面的穆棉及爸媽相談甚歡。 這是應該的,因為廖哥哥的爸媽,當然也是我的,「家人」。 年輕的穆棉這麼的相信世界。相信她的家人會漸漸增加,每增加一個「家人」,就是增加一個愛她的人。 直到那天來臨。世界倒錯翻轉。那個窒息的血色黃昏。 趕去日本,她深愛的家人只剩幾小袋碎肉,但是廖哥哥的遺書,居然躲在不�袗�保溫瓶裡留著。 潦草的幾乎看不懂的字,她看了一遍又一遍,希望自己真的沒見過這張紙條。 活下去。小棉,為了我們全部,一定一定一定一定要活下去。 微濕的紙條,她的淚水和廖哥哥的淚水混合,真的非常非常的苦澀。 為了這張紙條,她咬牙捱過這麼多年。生活的鞭痕。寂寞的鞭痕。想念的要發狂的鞭痕。穆棉的眼前模糊起來,緊緊的抓著護身符,裡面藏著廖哥哥給的紙條。 為了不再失去,除了賽茵,她封閉了自己的感情。勉強自己走下去。但是賽茵的死,卻崩潰了她。然後她遇到了一定會失去的至勤。 不要離開我。悄悄的,絕望的,在心底吶喊著,卻永遠也說不出口。 「我不會離開。」至勤從背後抱住她,聲音接近嗚咽,「所以,請妳不要離開我。」 眼淚終於慢慢的滑下來,朦朦朧朧的眼睛中,緩緩西落的星月,泛著五芒六芒的霜花,漸漸模糊,擴大,像是蔓陀羅一樣。粼粼的水光滿室。 終於,他們一起看到,畫裡的深海,還有海面上蔓陀羅顫抖搖曳的光。 她的貓(三十) 相吻著,像是就要沒有明天。 嚴寒日趨濃重。在短暫的寒假裡,回到過往的安靜氣息中。待在家裡的至勤,在朝東的小房間裡畫畫,有時背著攝影機出外取景,要不就看書,玩計算機,徹底的享受安靜,享受和穆棉相依的光景。 但是穆棉連在輕笑的時候,眉間都有憂愁的陰影。 「試著相信我,好不好?」輕輕揉著她的眉間,「相信也是過一天,不信任也是過一天。但是…妳相信我的時刻,卻可以快樂著。將來的憂愁,將來再來承擔,好不好?」 望著他清澈通透的眼睛,瞳孔裡倒映著自己的臉,不禁撫著他的頭。 「的確,我沒辦法時時刻刻愛著穆棉。在工作的時候,在上課的時候,在社團的時候,是的,很少很少想到穆棉。因為穆棉在這裡,」他指指自己的心臟,「所以我用不著時時想著。因為就在這裡。」 「但是,只要一空下來,我的心裡,就只有穆棉而已。」 酸楚湧上眼眶,停了一下,讓眼眶裡的淚退回去。 「我們差了十七歲。你還有很多好日子要過。」穆棉溫柔的說,就因為如此,所以…她不敢阻撓至勤的未來。 「如果沒有穆棉,再好的日子也不好過。」將穆棉的頭摟進懷裡,「十七歲而已。」 「我可以當至勤的媽媽了。」抱緊他,享受被照關憐愛的感覺。 「但是,穆棉不是我媽媽。」 「將來我會先老。」 「我也只是老得慢一點。」 哭泣是一天,歡笑也是一天。她的眼淚慢慢的干了,開始有了真正的笑容。 年夜飯。至勤拒絕了母親要他回去,穆棉也拒絕了良凱要接她回鄉過年的計劃。 他生氣的摔了電話,穆棉有些黯然,緩緩的放下話筒。 至勤從背後抱住她,「沒關係。我在這裡。」他聽見了摔電話的聲音了。 穆棉勉強的笑一笑,握住至勤的手。 堅持年夜飯要由他來請客,穿著昂貴雪紡大衣的穆棉沈思了一下,笑咪咪的指定地點。 至勤挑高了眉毛,想想,又笑了。 所以他穿了頹唐的長風衣,挽著貴婦般的穆棉,漫步在龍山寺附近的夜市。 夜來燈火繚繞。冷得幾乎僵硬的大年夜,整條夜市沸騰著,瀰漫烤香腸的氣味,為了畏寒,相偎著行走。 這樣的他們,在庶民風格強烈的華西街夜市很受矚目。清麗脫俗的少年,和雍容優雅的中年美女,用著自然的曖昧態度,讓人揣測兩個人的關係。 吃了燒酒雞,吃了蚵仔煎,等再也吃不下的時候,便到處遊蕩著夜市。 至勤順手買些小東西給穆棉,這讓她覺得像是回到被寵愛的日子。但是看著極力裝出大人樣的至勤,她還是覺得好笑。 「至勤,你就是你,不用裝大人了。」她輕笑著。 被看穿的至勤,伸了伸舌頭,「我想當穆棉的家人呀…疼愛穆棉的家人。」 定定的看著他,柔聲說著,「至勤早就是家人了。」 但是我想疼愛妳。就像被妳疼愛一樣。不僅僅當妳的貓。我也把妳當成我的貓。 用力的握緊她的手,在五顏六色的飾品中,看到兩圈簡單的銀戒。雖然心不是戒指可以拴住的…但是他想把自己銬起來,讓穆棉安心。 31--35 標題: 她的貓(三十一) 想把戒指套在穆棉的手上,結果穆棉把左手伸出來。 「也對。銀戒指不適合求婚用。」至勤嚴肅的說。 輕輕敲了他的頭,穆棉笑著,讓至勤把戒指戴上去。 「等我。等我能獨立的時候,我要娶穆棉。」至勤專注的看著她,沒有笑容的靜穆著,貪看著他無瑕的容顏,覺得他背上虛擬的翅膀搧動,氣流居然強烈如電流。 急速上湧的幸福感,讓她呼吸困難。 整個大年夜,都在夜市遊蕩著,一直遊蕩到龍山寺的前面,寧靜的山門從來不會在深夜裡開啟。也就把夜市的囂鬧關在門外。 就像在這片深夜寒氣侵衣的時刻,他們的耳朵自動關機,將所有的煩擾趕了出去。 齊齊在門外跪下,雙手合十。沒有牽手、親吻、擁抱,卻比任何時候都貼近對方。 神祇…若真的有神祇的話。請傾聽我們卑微的願望。冰冷的銀戒讓體溫烘暖了,雙雙閃著幽微安靜的光。 只要能在一起就好。即使要減壽十年、二十年。請傾聽我們卑微的願望。 沒有說出口,卻許著相同的願望。 輕擁著,靜靜的離去。 「明年的過年,我們還是一起過。」 「當然。」 有什麼好懷疑的呢?如果分離的那刀真的會來…等砍下來再喊痛不遲。現在不用急著哭。 穆棉的笑容漸漸增多,醫生雖然覺得心驚膽戰,卻也不得不同意她的狀況的確好轉。 尤其開學後,至勤將社團全辭掉,只剩下打工要忙外,時間顯然空了出來,每天看得到至勤的心安感,讓淒惶惹人疼痛的穆棉,漸漸煥發出活力,許久沒聽見的大笑,偶而也會在家裡出現。 一點一點,重重封印的少女穆棉,從歲月摧殘的手底,露出淘氣的眼睛。 這讓至勤快樂起來,工作時分外的帶勁。他和烈哥已經成了拍檔,鏡頭下的至勤,從最初的冷漠和僵硬,之後粗野的潑灑自己的魅惑力,到現在,溫柔寬宏的天使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