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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頁 素心 魏秋官像母雞護著小雞般,戒慎小心地緊盯鳳三一舉一動,不讓他靠近,半側頭對身後的呂玉麟說:「玉姑娘,你別怕,有我在,我不會讓他動你一根寒毛。」 以鳳三的功夫,就是十個魏秋官也敵不過他一掌。這話的迂呆,叫人好笑,但也叫人敬佩他勇氣十足。 「魏大哥,你讓開,我要他帶我去找我爹。」呂玉麟還搞不清魏秋官起了誤會,此時他喪親之痛勝於一切,只急著要去看父親的安息所在。 魏秋官不讓他靠近鳳三,眼中有深深的不解。「他怎會知道你爹下落?」 呂玉麟揮開他大張的雙臂,跑向鳳三。魏秋官再笨,也看出事情並非如他想像。見呂玉麟毫不避諱男女之別,揪著鳳三衣領,驚愕之餘,胸中悶悶的極不好受。 「魏公子,這幾天來相處,鳳三很敬服你是個至誠君子。今天一別,山遙水遠,希望後會有期。」輕輕拉下呂玉麟死纏不放的手,鳳三向前幾步,雙手抱拳,作了一揖。 「你……你們……」魏秋官完全不明就裡。 「很抱歉,一事一直瞞著你。我和他早已認識,這次我就是來找他的。」以目示意,指呂玉麟。 「我們鳳家當年無辜蒙受一場冤獄。承蒙他父親大力相救,鳳家上上下下感恩戴德,誓言要為恩公效命三代。很不幸,我的恩公,受人陷害,囑咐我要保護他的千金。玉姑娘心懸父母安危,又和我有些誤會,趁我不注意時偷偷溜了出來。現在誤會已經澄清,我得帶她到安全之地躲藏,這些日子騙了你,我心好生過意不去,在此謝罪。」躬身一揖到地。 「我不是女……」呂玉麟想解釋他不是女子,鳳三直起身,回頭給了他一個噤聲的嚴厲目光,嚇得閉上嘴巴。 原來他們是舊識。鳳三要帶呂玉麟走,魏秋官急了起來,說:「鳳哥,你們不如到我莊上盤桓一陣子,料想那些人不會知道你們藏在莊內。」 「多謝你的好意。你不瞭解他們的可怕,我們留在莊內反而害了你。」鳳三是好意,不願將他牽連進來,害他家破人亡。「告辭了。我們走吧。」最後一句話是對呂玉麟說的。 「玉姑娘——」魏秋官有滿腔的情愫尚未對她傾吐,伊人卻即將遠去,相會何期?握著呂玉麟的手,俊臉上滿是化不開濃濃的愁苦。 呂玉麟不明白他的心事,只當他捨不得。他尚沉溺在滅家之痛,笑也笑不出來,說:「魏大哥,謝謝你的照顧,我……我要走了,你多保重。」 「你不能留下來嗎?」魏秋官求道。 呂玉麟搖搖頭。「我會永遠記得你。」 知道無論如何他們一定得走,魏秋官強抑悲傷,命僕人取來金銀相贈。呂玉麟先是不肯,魏秋官苦笑說:「你連我一點心意都不肯接受嗎?」呂玉麟這才收下了。 一路送到城外,鳳三喝停馬車,策馬靠近窗口說:「魏公子,送到這裡就好了。」 魏秋官扶著呂玉麟下馬車,鳳三彎腰拉他上馬,俯視魏秋官。「多保重。」 「多保重。」一片眼光還癡癡地望著呂玉麟。 呂玉麟騎在馬上,雙眼噙淚,哽聲說:「魏大哥,再見了。」 鳳三雙腿一夾,胯下黑馬立刻放蹄而去,兩人一騎不久即消滅在煙塵。魏秋官站在原地,怔怔地望著兩人的去路,彷彿化成一座石像。 ※ ※ ※ 黑龍奔行了約莫一盞茶時間,在一處樹林子附近放慢腳步。 鳳三躍下馬來,認了一認,走到一棵白楊樹下,指著一個凸起的土丘說:「呂大人便葬在這兒。」 呂玉麟爬下馬,撲撲跌跌來到土丘之前,不敢相信呂邵農就葬在這毫不起眼的小土堆裡,雙眼睜得好大。 「我爹就在這裡頭嗎?」他哽咽著。呂邵農一生為國,想不到最後竟落得這樣一個悲慘的下場,黃土一�秅ㄐA連個像樣的墓碑都沒有。「沒有名字……」手撫著象徵墳頭的大石,兩行清淚滑下白玉般的臉頰,無聲落在土中。 「名字算什麼?重要的是呂大人的名聲待雪。呂大人只有你一個兒子你得振作起來替呂家洗雪冤情。」鳳三手握韁繩,不帶任何表情地說。 呂玉麟只覺天地之大,今後只剩他孤零零一個人遺世獨立。父母之仇要報,但他從小到大,從不曾吃過半點苦,叫他復仇,他既無武功也缺少智計,能辦得了什麼事,連陷害呂家的仇人是誰他都不知。 「我……我行嗎?」他問鳳三,也是自問。 「你不用擔心,我會幫你。」鳳三平淡的語中有不可動搖的承諾和堅毅。「呂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在此之前,呂玉麟對鳳三的印象極壞,認為他霸道、粗暴、蠻橫無禮,此時他卻成了自己唯一可依靠的人,心情萬般複雜。 究竟悲痛難抑,拜倒在小小土丘之前,兩淚如傾,哭聲響徹幽寂的樹林,驚起林中棲鳥,啪沙啪沙的振翅聲,漸去漸遠。 看看哭得也夠了,鳳三說:「該走了,我們得趕路呢!」 呂玉麟哭得力竭聲嘶,全身的力氣都抽空了,跪在地上爬不起來。鳳三將柔若無骨的他抱起,送上馬去。馬兒將他們帶離樹林,呂玉麟頻頻回頭,淚珠兒不斷滾落,兩眼水霧中,呂邵農的墳丘愈來愈小,終於看不見了。 由於有魏秋官所贈的銀兩、鳳三和呂玉麟不須再住破廟野外。呂玉麟女裝是為了躲避鳳三追索,如今已不再需要,想換回男子裝束,鳳三卻說:「你還是這樣打扮,別換回來。」 「為什麼?」 「現在全九州十三道正在行文繪圖捉拿你這只漏網之魚,你長相嬌美,扮成女子,沒有人會懷疑你是朝廷要捉捕的要犯。到了目的地你再恢復男兒身吧。」 有一個問題在他心中蘊藏已久,這時才有機會提出來:「你為什麼不讓我和魏大哥明說我是男子?」 「人心難測。」鳳三答:「魏公子雖是個君子,畢竟相交不深,你是朝廷要犯一事,若是直言告訴他,誰敢擔保他不會出賣你?又或者無意間被有心人知道,豈不是增加我們的危機又連累他?所以我沒讓你說。」還有他沒說出來,魏秋官對女裝的呂玉麟十分傾心,他若知道呂玉麟是男子,必定大受打擊,這也是鳳三不讓呂玉麟自承身份的原因之一。 「我們現在上哪兒?」呂玉麟聽鳳三的安排。 「你別問,到時候你就知道。」 走了十多天,這一天來到一處山腳下,鳳三抱呂玉麟下馬,一拍馬臀,輕喝:「去吧!」黑龍歡嘶一聲,跑了幾步,回頭望主人一眼,見他不留自己,於是放開腳步,迅捷地走。「你讓黑龍去哪兒?」 「它會找地方休息,我們要進山裡頭,它不方便跟進來。」看了呂玉麟一眼,白衣素裙是為父母帶孝。「你這一身衣服可以換下了,穿著裙子不方便走山路。」 衣服早準備好,到樹後去換下女裝,穿了這許多天,他還真有點習慣了。 鳳三在前,呂玉麟在後,也不知他怎麼從那蓊鬱茂密的樹林草叢間認出路來,左一彎,右一拐,山坡陡斜,又是雜草沒膝,爬了沒一會兒,呂玉麟一件單衣都濕透了,氣喘吁吁。 「鳳三哥,等……等我一下。」呂玉麟喊。 鳳三功夫不凡,這山又是走熟的,行來如履平地,回頭一看,呂玉麟遠遠落在後頭。於是立定腳步,等他趕上來。 呂玉麟手腳並用,好不容易追上鳳三,扶著一棵樹的樹幹,氣喘如牛,一張臉如染胭脂,汗水涔涔滴落兩頰。 「快……快到了嗎?」他喘著氣說。 鳳三卻不答他這話,沉聲說:「看來我得好好訓練你。」繼續前進。 再往內走。眼前忽見一片平坦,一棟竹屋就在山瀑之旁,他們的目的地已到。 「我們就在這兒住下。」率先走去,來到屋前,推開竹門,屋內沒有什麼傢俱,只有桌子、幾張竹椅。 裡頭有兩間房,鳳三把右首那間給呂玉麟睡,自己睡在左首房間。 鳳三到外頭抓了幾條魚,又採了些山菇、野果,到灶下生火烤魚,不久魚香陣陣傳來。 沉默地吃完一頓飯,天色已晚,鳳三打著火石,點起蠟燭,從外頭撿來一段木頭,削成一個牌位,用刀尖刻了「呂邵農之靈」幾字,放在桌上,朝牌位拜了三拜,回頭對呂玉麟說:「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明天起我會教你武功,等我找到陷害呂大人的真兇,我們一起去殺了仇人報仇。」 呂玉麟淚水不停,伏倒在地,嗚嗚而泣。 該夜,呂玉麟躺在床上,輾轉難眠。忽然一陣如泣如訴的簫聲隨風幽幽傳來,萬籟俱寂的深夜中,更覺淒涼。這簫聲是由隔壁房傳來的,是鳳三吹的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