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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頁     席絹    


  方纔一場春雨初歇,此時晚霞滿天,是即將用晚膳的時刻了,她給父親煎完藥,讓輕煙端走後,便坐在柴房前的石椅上對著晚霞發呆,享受這難得的清閒……她已經有好幾年沒有這樣的舒心閒暇了,總是疲倦、總是焦心的累……

  他的出現是打擾,但不知怎地,她發現自己並不在乎,甚而還糟糕的……感到有點喜悅,明知道這人只會惹怒她,只會說些刻薄話的……

  「啊?」她望著他一會,才發出這麼一聲。

  「我問,你惹了哪些麻煩,不妨一一詳說。」龍九很忍耐地問第二次。

  嚴茉蘇下巴一抬,問道:

  「你問這個做什麼?」什麼叫做她惹的麻煩?她最大的麻煩就是倒楣而已。

  龍九雙手背於身後,道:

  「趁我有空,這兩天把它給解決了。」他猜那些瘋狂於冰魄寒蟬的人這兩天差不多就要趕到了。

  「怎麼解決?都殺了?」別當朝廷不存在好嗎?這些江湖人喔……

  龍九淡笑:「以暴止暴的方法很多,殺人不是唯一可行的。」

  「你想怎麼做?去打人一頓,然後撂話威脅,以為事情就此結束,你大俠便拍拍衣袖回東北去,從此天下太平?」她諷道。從總管口中她也知道了這人是江湖上一個大幫會的頭子,非常的有威望,但……勢力也只在東北一帶,澤被不了南方,南方的角頭可不一定買他的帳。

  「你對在下的能耐似乎充滿質疑?」他又笑了。

  他的笑讓嚴茉蘇想起總管的天花亂墜,突然問出個風馬牛不相干的:

  「聽說你是不笑的,一旦笑了,就是準備殺人是嗎?」

  龍九笑容一收,淡問:

  「誰說的?」隱隱的威脅口吻。

  「你只要給答案就成了。」嚴茉蘇不理他。

  「這很重要嗎?」很不想答的樣子。

  嚴茉蘇笑道:

  「光看你不想說的樣子,就覺得雖然不重要,但肯定頗有意思。」

  「你笑起來的模樣很刺眼。」他批評。但眼光卻緊緊鎖著那笑,一張過份精繪的臉蛋,笑起來卻是不損分毫甜美——而且這是她第一次對著他笑。

  「多謝讚美。我知道自己很美,你不必再多做敘述。」她對自己的妝一向很有自信。

  翻了個白眼,遇到這種自滿得自欺欺人的人,他還能說些什麼?

  「說呀!如果你笑的意思是發怒或殺人的前兆,那當你真心想笑時怎麼辦?憋住嗎?」

  龍九橫了她一眼。破天荒地解釋著:

  「剛開始只是誤會,然後一直是誤會。」

  「耶?那是說別人都會錯意了?你沒試圖澄清嗎?」

  龍九冷哼:「你試試每當你笑,別人都拿刀指著你戒備時是何滋味。」

  嚴茉蘇理解了:

  「當他們拿刀誤解你時,你一定沒試圖解釋,反而大打一架解決是吧?所以惡名更加昭彰。你脾氣真壞。」

  「他們當然必須對破壞我的好心情負責!」

  「瞧瞧你,簡直是小孩子脾氣。別人還當你嚴肅冷漠,其實根本是在鬥氣而已。我懷疑當你真正想笑時要怎麼辦?!」

  她當他是幼童嗎?教訓得這麼順口!龍九撇了下唇角,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我說完你好奇的了,接下來該你說說我想知道的了。」

  嚴茉蘇瞪著他,發現他眼神充滿堅持,不得到答案不罷休似的,只好道:

  「就我猜測,大概有三方人馬想對付我們。前些日子將死貓釘在門板上的,是柳川縣城裡一家書院的人。我們來柳川縣一年以來,招收許多生員,且頗得聲望,相對的也就讓其它書院少了一些學生,其中尤以『昭亞書院』最是強悍,曾發誓要將我們書院趕出柳川縣。最近動作尤其激烈,因為許多富家老爺都以把子女轉進開遠書院為光榮事。又樂於捐田捐錢的,難免招嫉。」

  「同行競爭手段通常如此。」龍九覺得這是合理的麻煩,不難處理。並以眼光示意她接著說。

  好冷淡,也不會義憤填膺一下,這種事很過份耶。嚴茉蘇心裡犯嘀咕。

  「再有……就是洛華,嗯,就是我相公……」說得有點結巴。

  龍九沉聲道:「無須解釋『相公』二字之要義,在下讀過書。」

  幹嘛呀,突然這麼差的口氣!她瞪他一眼,撇開臉道:

  「洛華與他幾個學兄有些紛爭,至今我們已經遷徒了兩處,但仍是被監視著,那邊曾派人企圖將洛華他們擄回開封……那是發生在前年的事,當時我們住在應天府。」

  「是哪方面的紛爭?」

  「呃……」她想著要怎麼輕描淡寫。

  龍九也不是好呼嚨的。

  「你最好全說了,我才有個拿捏的分寸。」他警告著。

  「分寸?」是指?

  「情節嚴重的,勢必見血;不嚴重的,坐下來談個清楚便成。」

  嚴茉蘇歎氣:

  「我知道的也許不是事實的全部,畢竟我是在洛華離家後才遇見他的。」她努力回想道:「洛華的父親在開封有間『流芳書院』,非常知名,因為在同一年出過四個舉人,舉人裡又出了三個貢士,貢士裡又有一人高中一甲進士,簡直是風光不已,一時之間幾乎是天下的學子都往開封的流芳書院擠去了。洛華的父親一生作育英才無數,其中有兩名孤兒出身的學兄更是在劉家成長。五年前劉老山長因急病在京城病故,沒留下什麼遺囑,一時之間書院的繼承問題鬧了個滿城風雨,師兄弟之間反目相向……」

  「為何?照理說由劉洛華繼承天經地義。」龍九對這知名書院頗有耳聞,想了一想便記起了現今流芳書院負責人是一個開封年輕名儒羅言真,兩年前與他曾有一面之緣。

  嚴茉蘇心念好幾轉,但回答得很快,沒有遲疑。

  「是這樣沒錯,但他們有官學與私學之爭。朝廷有意吸收流芳書院為官學,但不是每一個人都同意,洛華堅持保持父親遺願,不讓書院成為科舉附庸,只想純粹治學。」

  「但現在的流芳書院是官學。意思是,目前掌權的羅言真一派,是支持官學的了?」

  「你知道羅言真?!」嚴茉蘇好震驚。

  「見過。他是個正人君子。」

  「是嗎?他根本是驅權附勢的偽君子!」她氣呼呼。

  「你見過?」他揚眉問。

  「沒有。可是他這些年這樣苦苦相逼,不是偽君子是什麼?洛華都沒跟他搶書院了,他何苦非要害得我們活不下去?」

  龍九猜測道:

  「這些年你們一直逃,卻沒有跟他坐下來談是吧?你甚至沒問羅言真他想做什麼,便一心認定他想不利於你們?」

  嚴茉蘇冷笑:

  「為什麼要坐下來談?要是他真是要對我們不利,我們不就沒命了?這件事我聽洛華的。」

  這麼聽話?隱下不悅,龍九注意到她似乎總是把人性想得太卑劣——

  「我猜你的憤世嫉俗來自你還沒說的那件麻煩了?」她曾經經歷過什麼呢?他發現自己十分好奇……

  嚴茉蘇挺直背脊,硬聲道:

  「不是憤世嫉俗,人性本來就是如此——欺善怕惡、嫌貧愛富!」

  「所以?」他不放鬆地問。

  「所以當有人投靠我家,並拿了我父親存一輩子的血汗錢去城裡經商賺大錢後,卻翻臉不認帳、不認我這指腹為婚的未婚妻,將我一家子當乞丐一樣轟出大門,任我們流落在異鄉挨寒受凍不說,最後還起了殺機,我是一點也不意外!這是人性!就是人性!」她抬頭看向天空,晚霞已經黯淡成灰濛濛的淺墨,再無風景可看,但她的臉卻倔強得不肯低下來。

  縱使她臉已經抬得那麼高了,但他還是看得到她眼裡有一點悲憤的水光。人矮就是吃虧在這一點,沒什麼地方可躲的。

  龍九語氣平淡地建議:

  「如果想哭而不想讓人看見,你矮,趴在地上的功效應該大一些。」

  什麼?!他在說些什麼鬼話呀!

  「誰要哭了!」她叫。這男人就是不想讓她好過是吧?「我不會哭。哭了又有什麼用?事情又不能解決。我早就知道了!」

  「那很好。」龍九閃著淡嘲的眼光底下,有著不為人察覺的欣賞。

  好什麼呀?她瞪他,打算給他一點顏色瞧瞧,但……

  「九爺九爺九爺——」龍總管招牌的驚呼聲遠遠傳來。代表兩人接下來是沒有獨處的時間了。

  「什麼事?」龍九問著。

  「十六、十七兩位少爺回來了!他們本來想逃的,但是給九爺的手下抓住了,現在正在前廳給捆得動彈不得。」

  那兩個兔崽子給擒住了?

  「非常好。」龍九陰狠一笑,往前廳的方向走去。

  嚴茉蘇不小心瞧見了他那笑,不自覺心驚了一下,終於開始明白江湖人為何對他「誤會」如此之深了。也許所謂的誤會,只有龍九個人這麼認為的吧?

  ※俌※ ※

  在龍九還沒抵達前廳之前,所有聚集在前廳等開飯的龍家人已經圍成一圈對著廳堂中央那兩團人形粽子投以同情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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