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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頁 歐倩兮 談笑風生的熱鬧現場沉寂下來,好像一首波瀾壯闊的大樂章,轟轟烈烈地奏過去,留下最後一縷哀音裊裊地在嗚咽。中庭裡好靜,有人輕輕的咳嗽,有人輕輕的挪身,輕輕的把酒杯放下,每個人的動作都有點鬼祟,像做錯事一樣不敢聲張。頭上,則是夜空的繁星,吵吵鬧鬧的亮著。 宛若仍低著頭凝望酒杯,杯下,是她美艷的裙色,恍惚間她忘了自己今晚為什麼做如此亮麗的裝扮。然後她聽見戚教授清清喉嚨,好像這樣就能夠把這片已經弄僵了的氣氛掃除似的。 「噯,大家該敬晚塘的掌上明珠一杯,今晚是她和苗教授的長公子文定之喜,來,敬准新人!」 她怵然一驚,是了,今天是她和苗立凡訂婚的日子,這場派對便是她和苗立凡的訂婚派對,但是原先那股喜氣不見了,一場訂婚酒會被他們搞得比莎士比亞的悲劇還要悲哀! 她就知道今晚鐵是這種下場--這十二年來哪次不是這樣?每年一回,她父親過去這些老同學,老同事,老朋友,在苗公館齊聚一堂,交換這一年來的經歷和見聞,然後,看著她,誇獎她幾句,感歎起來,話鋒就轉到她父母身上來了--好像她是一種病毒,專門引發大家的懷舊病似的!他們把她老爸老媽的羅曼史從頭細數一遍,就像老片重播,重新拷貝,演個沒完,而且還是個讓大家眼淚鼻涕流成一團的大悲劇! 他們用那種閃閃發亮的眼神看著她,彷彿在說:「恭喜你,藺宛若,你當選為這出悲劇的孤兒啦!」 那個教哲學的德國人向她走過來,欠個身,首先說道:「祝福你,宛若小姐,」他朝自己腳下那塊磚望了片刻,然後抬頭,握住她的手。「你的母親……實在是個令人懷念的女人。」 他走後,宛若猛翻白眼。是,她知道他暗戀她媽十幾年,但是他也沒有必要拿那種苦情的眼神看她,好像接下來她會主演這出悲劇的續集一樣! 宛若旋過身,撞上伊蓮娜--簡直是自投羅網!伊蓮娜肩托著鑲金線向日葵圖案的披巾,親熱地把她擁住。 「宛若,好女孩,恭喜你了,今天是你的大好日子,我真為你高興,」她連給宛若道聲謝謝的機會也沒有,一逕滔滔說下去。「瞧瞧你,出落得這麼明艷動人,打你小時候,我就跟你父親說過,你是個美人胚子……」 「伊蓮娜,你自己也是個美人。」宛若說道,神態笑意隱然有抹矜持。矜持和壓抑與其說是她的個性,不如說是她的防護,謹慎的感情狀態總是比較安全。 「歲月不饒人喲,我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就像這塊料子,」她拈拈晚裝的腰身。「巴巴族手工制的絨鍛,當年你父親拿回來送我,我裁成禮服穿出門亮相,總是人見人歎,可是不管我再怎樣悉心保養,鍛子上的光澤到底漸漸失了色。」 伊蓮娜每年穿這套禮服來參加聚會,每年拉著宛若數落晚塘送她的絨鍛失了色,好像宛若該為失色的料子負起責任似的。當年她父親不娶伊蓮娜,實在不關她的事呀! 伊蓮娜走後,接踵而至的是中村先生、龔教授、於教授、於太太……他們向宛若恭喜,輕聲談起她的雙親,語氣裡夾著憐憫,讓宛若覺得他們不是來道賀,而是來悼亡的!她儘管言笑楚楚屹立在那兒,胸腔裡的空氣卻彷彿一點一點的被擠壓出來,漸漸沒法子呼吸,沒法子透氣。 看在老天的面子上,立凡人呢? 宛若四下張看,焦急地尋找未婚夫的去向。他在一樹垂葉榕前,和三四人圍成一圈在談話,眼睛瞄見她,憑空對她一笑,遠遠的還是覺得溫暖可親,但是他並不知道要走過來解救她。他不知道她在向他求救。宛若歎氣,立凡是個好人,她這麼告訴自己,他只是常常不大懂得她的意思。 但是這個世界並沒有規定別人一定要來懂得我們的意思,我們又幾時深切的去懂得別人的意思?所以結論是,人總是寂寞的。至於宛若,她在苗家這十來年,由於得到這一家人的關愛照顧,所以她不寂寞--好吧,就算是有那麼一點寂寞,但不孤獨。 此時談孤獨,未免有點文不對題,四下都是人,她的世界恐怕是太擁擠了!宛若四方回顧了一下,以往苗家的聚會,頂多十幾位客人,今天由於逢著宛若和立凡的喜事,多邀了些親友,前前後後來了二二十人,宛若在水洩不通的盛況裡,不知要往哪裡站。平日她不是禁不起這樣的交際的,可是今晚她覺得特別的煩躁,一直想把臉轉到一個看不見人堆的角度去,妥妥貼貼的吸口氣,然而到處是人面,躲也無處躲。 宛若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鑽出人群,穿過小小的拱門,溜進這道小廊的。她直走到小廊的盡頭,把身體靠在粉綠的牆上,合上了眼睛,耳裡還聽見天井那一頭的人聲,空氣在這裡卻彷彿流通了許多…… 她好像站了很久,又好像才一會兒工夫,睜開眼睛來,卻看見廊道的那一端立了個男子,背對著拱門外的光,臉看不真切,只有他的身形,修長高峻,異常清楚。 他閒閒地踱過來,幾乎是慵懶的步子,但那份態勢,卻蘊著一種剽悍的力量。宛若看著他,挪挪身子,本能地感到不安。她沒有退路,否則就要迎向他,和他擦身而過,然而他已經來到她跟前二、三步外了,端凝地看著她,沒有出聲。 壁上只一盞幽黃的仿古壁燈,在他背後,宛若仍舊看不清楚他的臉,只見到一雙很深的眸子,很深,盯住她,令人戰慄的注視。 宛若不認得這個人,不知道他的名姓,不知道他的來歷,對他全然沒有印象,她或許該說些話,把他當成尋常客人的應酬,她的嘴是啟開來了,卻發不了聲。 「宛若。」他喚她的名字,她震了震,他那種叫法,那種語調,好像他們之間有一種由來已久的親密。 宛若的呼吸變得有些喘促,她拚命思索,但是得不到對這人的記憶。他穿著銅�蛈漶A或暗磚色,並不十分正式的寬上裝,微波般的頭髮,長及頸項,幾乎有股嫵媚的韻致。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她立刻注意到,一隻纖長漂亮的手,他輕輕碰了碰她流蘇一樣拂在頰邊的髮絲。 「你果然和我想的一樣。」他說話的嗓音低沉而醉人。宛若一驚,心頭裡像有一隻陀螺在瘋狂的旋轉蹦跳,她想移開,但他的手把她的臉頰撫著,並沒有使力,她卻彷彿被制住,她開始顫悸起來。 「你是誰?」她質問。 他微微一笑,微微露出瑩白的牙,他的手撫過宛若的臉,往下旅行,扣住她白皙的頸項,大拇指按在她的鎖骨四處,這回輕輕一使力,宛若被迫向他移了寸步,她鑲著小水鑽的鞋尖撞及他堅硬的鞋頭。 中庭的人聲笑語還聽得見,但在這道小廊的角落,只有與世隔絕的宛若和這個男人,這個陌生的,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男人。她沒道理的感到惶恐和心慌,不敢喘息,兩個人的身軀靠得太近了,一喘息,她心型衣領下的胸口就要碰著他…… 他卻慢慢把臉湊向宛若,氣息逼過來,無形的壓迫她,隱隱約約地,宛若發現他有道刀一樣削直而挺拔的鼻樑。他卻用著一種溫存斯文的口吻對她說: 「藺宛若,你不能嫁給別人,你是我的人。」 第二章 接下來一整晚,她的臉是滾燙的,她的心像只受驚的小鳥,撲來撞去,一直到送走最後一位客人時,她的呼吸甚至還沒有恢復正常。 苗家是個風氣質樸的家庭,日常生活就像整點報時一樣規律而忠實,所以即使家裡開了酒會,即使年屆二七獨子都已將成家立業,酒會散後,苗太太依然跨入灰色調的廚房,繫起那件乳黃圍裙,忙著為家人沖調睡前飲用的熱牛奶,三個孩子固定加二匙麥粉,老爺則一匙阿華田,滋補且安神,十年如一日。 但是今晚立芝可能是太興奮了,她和宛若幫著把成簇成簇裝點酒會用的天堂鳥捧進廚房時,大聲嚷道: 「媽,我不喝牛奶--酒會吃太多東西,頭有點發暈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