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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頁     蘇珊·伊麗莎白·菲力普斯    


  她望向自小被放逐的大屋。圓形的玄關仍如同記憶中的優雅,奶油色的漆映著午後的陽光。但也有些不同了。紅色的磚瓦已重新翻修過,百葉窗和前門重新粉刷,玻璃窗也擦得閃亮發光。「日昇之光」就像浴火重生般美麗,遠不同於她離去前破敗的樣子。

  她應該要高興這樣的改變。相反地,她只感到憤怒和怨恨。這些改變都是她不在時發生的。她戴回面紗,舉步朝屋子走去。

  杜柔拉等候在馬車旁,紅唇仍微微顫抖。凱琳對她展開個安撫的笑容,繞過行李,付給車伕她最後的一毛錢。車伕離開後,她挽著柔拉的手,走上階梯,敲了銅環。

  前來應門的女僕是凱琳不曾見過的,而這更加深了她心裡的怨恨。她渴望見到伊利熟悉、摯愛的面容,但老人已在去年冬天去世,而肯恩甚至不准她回來送葬。她對白肯恩的新仇舊恨真是數也數不清了。

  女僕好奇地望著她們,和她們身後的眾多行李箱。

  「我要找莎妮。」凱琳道。

  「莎妮小姐不在。」

  「她什麼時候會回來?」

  「巫覡女人今早生病,莎妮小姐去看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

  「白肯恩中校在嗎?」

  「他隨時會由棉花田里回來,但他現在不在。」

  也好,凱琳想著。幸運的話,她們已在他回來之前安頓好了。她握住杜小姐的手,逕自越過驚訝的女僕。「要人將我們的行李搬上樓,送一杯檸檬水到樓上杜小姐的房間。我在前面的起居室等白中校。」

  女僕顯得猶豫,但她不敢駁斥一位穿著體面的訪客。「是的,夫人。」

  凱琳轉向杜小姐,擔心她會無法忍受和前北軍的戰爭英雄同住在一個屋簷下。「你要不要在用晚餐前,先躺下來休息一下?這是個漫長的一天。」

  「我想也是,」杜小姐輕拍凱琳的手臂。「我想在晚餐桌上呈現出最好的一面。我只希望紳士們不會一直談論政治,有貝將軍駐守在查理斯敦,我想我們可以不必擔心那些嗜殺的北佬。」

  凱琳將杜小姐輕推向一臉困惑的女僕。「我會在晚餐前去看你。」

  女僕帶領杜小姐上樓後,凱琳終於有時間打量她的週遭。木質地板擦得光可鑒人,茶几上插著鮮花。她記得莎妮一直很不滿蘿絲的懶惰。

  她越過大廳,進到起居室。新漆過的象牙白色牆壁和綠色的鑲嵌帶來股清涼的感覺,黃色絲料窗簾迎風飄拂。傢俱仍像記憶中一樣舒適,但坐墊布已經重新更換過了。房間裡散發著檸檬和蠟的清香,不再是記憶中的霉味。銀燭台不再�袉玫陷部A老爺鍾也滴答滴答地走了起來。這一切應該讓她感到欣慰,但莎妮將她的工作做得太好了,凱琳反而覺得在自己的家中像個陌生人。

  肯恩看著他的栗馬「維達」被牽進馬廄。它是匹好馬,但曼克氣極了他賣掉「阿波羅」,換了這匹新馬。不同於曼克,肯恩從不讓自己對任何馬匹有感情。他從小就學到不要被任何情感束縛住。

  他由馬廄走向大屋,回想這三年來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儘管身處在征服的土地和排斥他的鄰居當中,他從不後悔賣掉紐約的屋子,來到「日昇之光」的決定。在內戰爆發前,他曾在德州種過棉花,曼克則是在棉花農場上長大的,加上農作書籍的指導,去年的棉花果然大豐收。

  肯恩從未假裝對這塊土地有感情,正如對他的馬匹一般。他只是喜歡重建「日昇之光」的挑戰。在農場的東北方建立紡棉廠則是另一項挑戰。

  他將一切都賭在紡棉廠上,現在的他可說是幾近一貧如洗。但他一向喜歡冒險,也對現狀極為滿意。

  他正在後門邊刮掉靴子上的泥沙,莎妮新近僱用的女僕露西跑了過來。「這不是我的錯,中校。莎妮小姐去找巫覡女人時,沒說今天會有訪客。那位女士說要找你,並堅持在前起居室裡等你──」

  「她還在嗎?」

  「是的。不只如此,她還帶來了──」

  「該死!」一個星期前,他就收到「保護孤兒寡婦協會」請求捐助的來函。除了在有需要捐款時,當地的居民從不理睬他,而後某位道貌岸然的中年婦人會登門拜訪,抿著唇,緊張地打量著他,同時試圖掏光他的口袋。他開始懷疑慈善捐款只是她們用來一睹邪惡的「傳教士山英雄」的借口了。最好笑的是在鎮上時,看著她們極力阻止自己的女兒朝他拋過來的調情視線,但肯恩從不沾惹那些純潔的少女。當他有需要時,他會到查理斯敦造訪較有經驗的女子。

  他大步走向起居室,毫不在意自己仍穿著在田里工作的襯衫和長褲。他該死地絕不會為了那些煩人的老女人換衣服。但當他走進起居室後,他看到的卻不是他所預想的……

  女子佇立在窗邊,眺望窗外。她背對著他,穿著體面昂貴,不像是這一帶的女士所能負擔得起的。她轉過身,裙裾輕揚。

  她美得令人屏息。

  鴿灰色的旅行裝綴著玫瑰色花邊,水瀑般的蕾絲覆著飽滿的雙峰,玫瑰色的羽毛小帽戴在漆黑如午夜的絲般秀髮上。可惜的是,她絕美的容顏隱藏在綴著珍珠的黑色面紗下,只露出玫瑰般嬌美的紅唇,以及小巧如編貝的耳墜。

  他不認識她。如果他曾經見過她,一定不會忘記的。顯然他的鄰居一直將她藏得好好的,免遭他的魔掌染指。

  她平靜自若地迎上他的注視。他納悶究竟是什麼樣的災難,迫使她拋頭露面,代替她的母親,深入邪惡的北佬巢穴。

  他的視線落在她面紗下方的紅唇──神秘、誘人。她的父母親最好將她安全地鎖起來。

  在肯恩打量她的同時,凱琳也自面紗後打量他。三年過去了,現在的她改用較成熟的目光來看他,然而她所看到的卻令她不自在起來。他甚至比她記憶中還英俊。陽光將他稜角分明的面容曬成古銅色,染深他的褐髮,讓他更增添一份粗獷的美。

  他仍然穿著在田里工作的衣服,分外強調出結實的肌肉,捲起的衣袖露出賁起、虯結的古銅色上臂,棕色的長褲緊裹著他的臀部,勾勒出有力的腿肌。

  他們所在的起居室似乎突然變得狹隘不堪。儘管只是靜靜站著,他全身仍散發著力量和危險。為什麼她會忘了這一點?或許是某種自保的直覺,促使她在心裡故意將他貶成和其它男人一樣。她絕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了。

  肯恩清楚地察覺到她的審視。她似乎無意開口,而她的平靜自信迷惑了他。好奇著想測試界限,他故意用粗魯的語氣打破沉默。

  「你要見我?」

  凱琳的心裡一陣得意。他沒有認出她面紗半遮掩住了她的容貌,而她打算善用這項優勢。

  「房間佈置得很漂亮。」她淡漠地道。

  「我有個優秀的管家。」

  「你很幸運。」

  「的確,」他輕鬆自在地走進房裡。「通常是由她應付像你這樣的訪客,但她正好有事外出。」

  他究竟以為她是誰?凱琳納悶。「她去見巫覡女人。」

  「巫覡女人?」

  「她會預言未來和施咒,」在「日昇之光」待了三年,他依舊一無所知。這更證明了他根本不屬於這裡。「她病了,莎妮去看她。」

  「你知道莎妮?」

  「是的。」

  「你住在附近?」

  她含糊地點點頭。他示意她請坐。「你沒有告訴露西你的芳名。」

  「露西?你是指那名女僕?」

  「看來還有些事情是你不知道的。」

  她沒有坐下,反而走到壁爐前,刻意背對著他。他注意到她的步伐比一般女子大,而且不像其它女人一樣會刻意展示自己時髦的禮服,彷彿它們只是單純在早上起床後,穿過就忘的東西。

  他進一步追問。「你的大名?」

  「那重要嗎?」她的語音低沈、沙嗄,帶著明顯的南方腔。

  「或許。」

  「我納悶為何。」

  她神秘迂迴的回答,以及身上傳來的淡淡茉莉花香都令肯恩深深著迷。他真希望她能夠轉過頭,好讓他看清楚遮掩在面紗下的花容月貌。

  「一名神秘的女子,」他柔聲嘲弄道。「獨自闖入敵人的巢穴,沒有狂熱的母親當做伴護──一點也不明智。」

  「我向來不考慮明智與否。」

  肯恩笑了。「我也是。」

  他的視線落在露在帽簷下,像絲料般鬈曲的黑髮,納悶當它們隨意披散在雪白的肩膀上時,會是何等媚人的模樣。強烈的喚起告訴他他已太久沒有女人了。但就算他昨夜有過上打的女性,他知道這名女子也仍會同樣喚起他。

  「我應該期待著一名嫉妒的丈夫破門而入,前來追討他紅杏出牆的妻子嗎?」

  「我沒有丈夫。」

  「沒有?」突然間,他很想測試她自信的極限。「因此你才會在這裡?這一帶適合的丈夫人選已經如此稀少,以至於教養良好的南方淑女必須深入敵人的巢穴尋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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