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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頁     決明    


  不只百姓,連眾官也相同,全城裡,只剩下伏鋼一個人在急。

  伏鋼始終鍥而不捨,夜夜三更跑去踹李淮安的房門,將他苦思一整天所想到「不讓你去和親的理由」告訴她,然後繼續被她指點著大門所在給送了出來,他只好又跑去踹穆無疾的房門訴苦兼抱怨,最後被好幾夜都給伏鋼吵醒的皇甫小蒜狂怒撒來大把大把的迷藥迷昏在穆無疾他們的床角邊,才得以換到一夜好眠。

  「東鄰國的那隻畜生長得三頭六臂,青面獠牙,渾身長膿腳底生瘡……這種理由虧伏鋼說得出口。」穆無疾聽完伏鋼昨夜的說辭,不禁朗聲笑了。

  「他說嫁去東鄰國,沒有床可以睡,只能打地鋪睡在泥地上,還說他們都是獵到一頭鹿就直接殺來生食,喝鹿血啃鹿骨,吃鱔魚時是活生生一整條用吞的,如廁也沒有草紙……」李淮安說著也無法說齊,被自己噗哧的笑給打斷。

  「不過他很努力想說服你。」

  「他呢?此時還睡在你房裡床邊地板?」

  「一時半刻醒不來。我妻子下的迷藥非常的重。」千萬不要小覷一個睡得正好又被吼醒的人心裡那把怒火,他還很擔心再這麼下去,他愛妻會失手拿毒粉撒伏鋼——懷孕的女人情緒起伏是相當大的。

  「別讓他著涼了。」李淮安總是忍不住關心著伏鋼。

  「他壯得像頭牛,不用擔心他。倒是你,打算玩伏鋼玩到什麼時候?再拖下去,你恐怕真的得去和親了。」

  「伏鋼仍沒有說服我。」

  「我還以為他的行為會感動你。」

  「是感動呀。他越是焦急,我看在眼裡的感觸越深。但是他沒有誠實面對自己的心意,他想留下我,卻不肯給我承諾……留下我之後,他會不會又故態復萌地讓我苦苦追逐他?」李淮安替自己及穆無疾斟滿茶水。「他必須為我獻上真心,向我也向他自己坦白他的愛情,否則我不會讓步的。」

  或許穆無疾會覺得她任性,但那又何妨?她眷戀著伏鋼那麼久了,個中冷暖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認為自己恃寵而驕,她只是想要伏鋼弄懂自己的情意,然後再勇敢無懼地告訴她,如此而已。

  「萬一你到了東鄰國,我可不見得能幫得上忙。」東鄰國路途迢迢、發生任何事也無法趕過去救她,她自己得想好後果。

  「你安心吧。之前你向東鄰國君王央求合演這出和親戲碼,我也與他有幾封書信往返,我會給東鄰國君王一份滿意厚禮——至少能確保我在東鄰國不會受到折磨及凌虐。」再說,東鄰國那邊還真的在等待她這名和親公主的到來,臨時要喊停,才真的會得罪東鄰國君王。

  「太聰明的姑娘也真是讓人捏把冷汗。」走的棋路都是又險峻又大膽。「你要不要考慮請我妻子對伏鋼下藥,讓你直接侵犯他,再等著要他負責?」

  「伏鋼不是你,他是會負責沒錯——娶了我,再將我丟在府裡,二十年內不敢回來見我。」就是知道伏鋼會有這樣的反應,她才完全沒想過用這招自取滅亡。

  「太駑鈍的男人也真是讓人無能為力。」這句話當然是在講伏鋼。

  「太駑鈍的男人,讓人又愛又恨。」她感歎,講的同樣是伏鋼。

  而後十日,伏鋼仍只有「東鄰國那隻畜生白天是男人晚上極可能變成女人,嫁他不會幸福」、「東鄰國裡連兔子都比一般的還要凶,見人就咬」這種破理由企圖扭轉李淮安的決定,想當然耳只有兩個字——慘敗。

  第十一日,李淮安由一列軍伍護送,浩浩蕩蕩前往東鄰國和親。

  第九章

  「賜十八公主平安富貴鎖一副。」

  「謝皇上恩典。」

  李淮安一襲鮮榴紅裳,青絲盤整成寶髻,平跪於階堂之下,讓宮女將平安富貴鎖戴在纖細頸間。

  「賜十八公主金繡鳳帔一條。」

  金繡鳳帔立即由兩三名宮女攤著,待李淮安起身,將鳳帔環在她肩胛上,替原先只著鮮榴紅裳的嬌軀添上無限榮貴。

  「賜十八公主天鳳翅襆頭一隻。」

  宮女紅檜托盤上擱著一隻金光閃閃鳳翅形狀的發襆,以黃金融出展翅欲飛的鳳凰及祥雲,綴以珍奇寶玉,銀線穿起成串的圓潤貝珠。宮女將天鳳翅襆頭巧手簪於寶髻間,烏亮的黑髮襯出貝珠的潔白及金鳳翅的澄亮,數串貝珠長長垂披在鬢間,隨著她磕頭謝恩而輕輕拂動,將她原本就具備的公主氣質更毫不掩飾地層露出來。

  「賜十八公主福字鑲玉耳珠一對。」

  潤白的耳上分別掛著以「福」字為主體而細細雕琢精鑲的耳飾。

  「賜十八公主白玉羊脂冰晶鐲一隻……」

  依照慣例,即將送去和親的公主皆是穿著單色孺衫,頂著盤妥的素髻,繪點好胭脂妝容,再由皇上一項一項賞衣飾,並且當場將這些金銀珠寶添加上去,賞得越多,打扮得越貴氣,代表對此次和親越加重視。

  足足二十六項賞賜喊完,李淮安絕對比平時重三倍以上。

  「她脖子看起來像快斷了……」伏鋼看得兩眼漲滿怒焰,心裡的不滿嘀咕化為言語,從咬得發痛的鋼牙間溢出來。

  「這表示她身負重責大任。」穆無疾也只能這樣安撫伏鋼。他總不能讓伏鋼衝上前去,將那些快壓斷她頸項的玩意兒全都扯下來吧。

  伏鋼的雙拳收了又放,放了又收,在隱忍著什麼。見她跪在五歲小皇帝面前,聽著太監宣讀勞什子為國盡忠、為民盡責、此番和親意義重大的哇啦哇啦狗屁話,他幾乎就要上前將李淮安扛了就跑——

  「別衝動,你比我更清楚公主逃親會有什麼下場。」穆無疾輕易看穿他,搶在他做出錯事之前阻止。

  「你明明跟我說過,只要我娶她,就可以留下她;為什麼我要娶她,她卻不嫁?!」伏鋼拳握得好緊,低咆的聲音像落敗受傷的虎在吼狺。

  「因為你想娶她的理由不是她想嫁你的理由。」

  「該死的我聽不懂啦!」

  是,他錯了,不該高估伏鋼的智慧。「她要去和親你才娶她,她不去和親你就不敢娶她,那麼你到底是用什麼心態去對待她?」

  「這——」他沒有想到這麼複雜的事……他只想著娶了她,她就可以留下來,然後呢?他是不是又會因為自己的自卑與不敢高攀而把她當成花瓶擺得遠遠的?

  「你笨,自找苦吃,活該。」穆無疾賞他一句結論。

  「為什麼老是罵我,卻又不肯跟我明說我是哪裡笨?!」罵完就乾乾脆脆指點他嘛!老是用他無法理解的句子數落,數落完他還是一頭霧水呀!

  「這就是你最該罵之處。」

  朝堂上,太監總算宣完冗長的聖諭,李淮安再度頂著滿腦袋沉重的金銀首飾叩首,其後由甯太后為她覆上紅縭,讓小宮女攙扶起她,小心翼翼將她領上花轎。

  伏鋼終於忍不住箭步上前,眼看就要失控把她揪出轎外——

  「看來伏將軍是打算送十八公主一程。也好,讓伏將軍護送公主絕對毋需擔心花轎遇襲或發生突來意外,伏將軍向來忠肝義膽,深稔本分,確實是不二人選。」

  穆無疾的話飄來得比伏鋼動作更快,漠視伏鋼掃過來的瞪視,擺明就是要壞伏鋼的事。

  「那麼就勞煩伏將軍了。」李淮安竟也向伏鋼柔柔福身,嗓音輕軟到讓他想掐死她。

  氣死了氣死了氣死了氣死了氣死了氣死了氣死了氣死了……

  他到底在幹什麼?!

  伏鋼肚子裡面一把火,燒得將和親軍伍裡的所有同袍都開罪光光,還零零星星和一兩個不識相的副將直接開打幹架。越是靠近東鄰國,他的心情越惡劣,離開了最後一處驛站,接下來還得趕上一天的路,吃喝休憩只能在野外勉強度過,等過了這片林子,東鄰國就會派人迎接他們往城裡安置。

  伏鋼頂著右眼那被一拳捶黑的淤紫新傷,坐在離和親隊伍一段距離的石上繼續陰沉地生悶氣,而與伏鋼頂嘴的小兵官被打平在泥地上,動彈不得。

  「你不上些藥嗎?」

  榴紅衣裳飄飄然挪到他身旁,帶著一股好淺的香味,不待伏鋼開口,李淮安蹲下身,將手裡的藥瓶子遞上。

  「小傷口又死不了人!」一點都不痛——至少他覺得痛的地方不是眼睛!

  「別這樣,上些藥會舒服些。」

  舒服?他現在就是全身上下都不舒服啦!這小小一瓶藥連抹手臂都不夠!

  「別再找副將們打架,很像小孩子在洩憤,又讓自己皮肉疼,何必呢?」

  見伏鋼撇頭哼聲不理她,李淮安拉過他的大掌,把藥瓶塞往他掌心,她也不想自討沒趣,起身就準備要回花轎裡去。

  孰料,那隻大手卻不放開她。

  「伏鋼?」

  「跟我一塊走。」

  「走哪兒去?」她當然不會以為伏鋼所謂的走是指在這片林子裡打打獵賞賞毒蛇這類的閒情逸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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