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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頁     蘇霏    


  「我兒子啊……還我的兒子來……他才十五歲……還我的兒子來啊……」

  錢良玉看著母親聲嘶力竭,父親泣不成聲,可是她覺得自己好像是麻木的,什麼都感覺不到。漸漸地,所有的聲音愈來愈遠,直到她再也聽不見。

  她靠著冰冷的牆,雙手環繞著自己,一動也不動,彷彿是個旁觀者,靈魂已離開了身體飄到天花板上,正冷眼往下看著這一切……

  媽媽恨她。從那雙怨毒的眼睛裡,她知道媽媽恨她,可是媽媽說的沒錯,是她害死了良偉。

  如果不是她……良偉不會死。

  是她,害死了唯一的弟弟。

  ☆ ☆ ☆ ☆ ☆ ☆ ☆ ☆ ☆ ☆ ☆ ☆ ☆ ☆

  錢良偉下葬之後,錢家所有親朋好友都回到錢宅,聚集在客廳、前院中。

  由於某種項朝陽搞不清楚的忌諱,他沒有跟父母一起到殯儀館,但是儀式結束後,他也跟著來到錢宅。這天,他穿上除了學校制服之外,唯一的一套白襯衫與黑褲子。

  痛失愛子的錢媽媽正痛哭流涕,錢伯伯跟一票親戚在一旁安慰、平撫,項朝陽四處搜尋,卻始終不見錢良玉的蹤影。

  他已經有數日沒見到她,向來開明的爸媽反常地禁止他過來打擾鄰居,他們認為錢家需要幾天獨處,需要時間適應失去親人的痛。

  但是他們不知道的是,他只是想看看小玉,想確定她沒事。

  他對於錢小弟的意外身亡很難過,夜裡也偷偷地哭了幾回,可是他更擔心的是小玉,他知道她有多麼疼愛弟弟,這件事對她的打擊一定很大。

  他總認為,死掉的人就是死了,不會再有什麼感覺,真正承受哀傷跟痛苦的是活著的人。只要想到小玉傷心欲絕,他的胸口就悶痛。

  趁著沒人注意,項朝陽溜上了錢宅二樓,來到錢良玉的房間前。

  他謹慎地敲了兩下門,輕輕喊道:「小玉,你在裡面嗎?」

  房內沒有回應,他又叫了一聲,結果仍是相同。

  可是他的直覺告訴他,她就在裡面。他伸手旋了下門把,門沒鎖,他決定進入。

  房裡有些暗,日光被厚厚的窗簾擋去大半,他只曾從屋外朝窗子丟小石子,從未進入過房間。房間不大,只有一張單人床,一個櫥櫃和一張附著架子的書桌。一抹瘦瘦的身影就落在床和書桌之間的地板上,沉默得猶如傢俱的一部分,項朝陽覺得胸口又緊了緊。

  房裡的氣氛令他難受,他帶上門,直接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驅走滿室的陰暗。

  這樣好多了,他想。他轉過身,瞧仔細了錢良玉,震愕地杵在原地。

  她就坐在地板上,背靠著牆,兩手抱著膝蓋,細細瘦瘦的手背上看得見青色的血管,原就蒼白的臉龐沒有一丁點血色,兩邊眼眶下,是淡紫色的陰影。

  她一動也不動,只是木然地注視著前方,而那雙眼睛,空洞得讓人心驚。

  她看起來比死人還像個死人。

  活了十七年多,項朝陽首次嘗到心如刀割的滋味。

  「小玉……」他喊她,可是她仍舊沒反應。

  他小心翼翼地在她身畔坐下,好想伸手把她攬入懷中,可是他不敢,她像個玻璃做的娃娃,沒有生命,沒有靈魂,一碰就會碎。

  他陪她靜靜地坐著,很無措、很沮喪,長輩們常常說他嘴巴甜、很會說話,但是此時此刻,他只覺得自己是個笨蛋,嘴巴好拙,想不出該說什麼安慰她。

  樓下的錢媽媽哭得天地變色,小玉卻只是沉默地坐著,安靜得教人害怕。

  她為什麼不哭?要是她哭,至少他可以替她拿面紙,而不是像個沒用的笨蛋,不知道該做什麼。

  他一向很怕女生哭哭啼啼,可這時,他寧願小玉能痛哭一場,能把情緒發洩出來,而不是把自己縮在某種殼子裡。她這種樣子不健康、不對勁、不自然,也讓他很不安。

  「小玉,你想哭就哭,別憋在心裡好不好?」他勸誘,用一種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輕柔語調。

  她緩緩轉頭,彷彿現在才意識到項朝陽的存在,那雙黑幽幽的眼眸讓他聯想到森林裡迷路的無助小動物,她看了他幾秒,再次別過臉。

  「我……哭不出來。」她垂首,更加抱緊膝蓋,低低淺淺的聲音像是在對自己說話。「我應該要哭,可是我哭不出來,剛剛在葬禮上也一樣……也許我真的很冷血……也許我是受到詛咒,因為我害死了良偉……所以老天罰我沒有眼淚……」

  項朝陽覺得心臟好像又被劃了一刀,好痛。小玉從來沒用這麼柔順的口吻跟他說過話,說他犯賤也好,不過他真的寧願她像平日一樣擺臉色給他看,而不是像這樣了無生氣,令人心疼。

  「那是個意外,跟你沒有關係。」他聽到錢伯伯跟他爸媽之間的對話,大概知道事情經過。

  她置若罔聞,自顧自地道:「如果我沒給他鑰匙,良偉不會騎車出門……是我害死他的,就是我……我偶爾會偷偷嫉妒他,因為媽媽總是對他偏心,可是我從來沒有希望他死,我真的沒有……但是我還是害死了他……」

  「那是個意外。」項朝陽試著告訴她。「如果真要怪誰,也該怪那個闖紅燈的司機,不是你的錯。」

  「你不懂……如果我沒答應讓他騎車出去,他不會死……如果不是因為我,他現在還會活著……我比他更常騎車,該死的人是我……」

  「不要這樣說!」她的不斷自責讓項朝陽既挫敗又忍不住惱怒。她為什麼要那麼頑固?為什麼都說不聽?

  「你怎麼不說如果良偉懂事一點,他就不會半夜出門被車撞?」他知道不該批評死者,可是他真的無法忍受她繼續鑽牛角尖。「你怎麼不說如果良偉負責任一點戴上安全帽,他就不會重傷不治?」

  錢良玉的身子猛地一震,雙眸在瞬間燃起怒火。

  「不准你說他壞話!」她一氣之下伸手推他,可是推也推不動。「你走開!誰讓你進我房間的?!」

  項朝陽臉上出現了超乎年齡的強硬與固執,接著道:「事情都已經發生了,這麼多的『如果』有用嗎?改變不了任何事實!」

  「你閉嘴!閉嘴閉嘴閉嘴!」推不開他,她索性用打的。「不用你來管我家的事!滾出去,滾出我的房間!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你走開!你什麼都不懂!你什麼都不懂……」她從來不曾使過暴力,可是她停不下來。

  骨感纖細的雙手打起人來其實很痛,但是項朝陽咬牙忍了下來,任她打。痛歸痛,她的怒火卻帶給他莫名的心安,至少她不再把所有的傷痛鎖在體內。

  她捶著打著罵著,直到筋疲力喝,當她落下第一滴淚水時,項朝陽不假思索地將她攬入懷裡。

  「哭吧,小玉……盡量哭……」他緊緊環住她,漠視她的掙扎。

  「我好討厭你……」她甩不開他的鐵臂,終於放棄,把臉蛋埋在他的肩窩,泣不成聲。「我好討厭你……為什麼你要說那些話……為什麼你總要惹我生氣……良偉他……他……嗚……」

  項朝陽鼻酸,眼眶跟著紅了,卻如釋重負。「我知道我渾蛋,老是讓你發火……以後我再也不會惹你生氣了好不好?」

  她放聲痛哭,傾倒出多日來積鬱的所有傷痛,項朝陽輕拍著單薄得不堪一擊的背,任她把鼻涕眼淚抹在雪白的襯衫上。

  「乖,哭出來就沒事了……哭出來就沒事了……」

  他不斷地輕聲哄著,過了不曉得多久,劇烈顫抖的纖弱雙肩緩和了下來,原本的哭聲也轉為低低的啜泣。

  然後,事情不知怎麼地就發生了……

  他不是故意的,項朝陽發誓,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漸漸意識到,懷中的人是個女孩,她的頸間香香的,有種非常乾淨甜美的氣息,那兩團軟軟的、女生特有的突出部位緊緊地抵著他的胸膛,讓他想忽視都忽視不了,反而全身熱了起來。

  這跟不久前球場上那個興奮又帶點惡作劇性質的擁抱截然不同。老天,他的生理反應居然選在這種場合蠢蠢欲動!

  他有些心慌地鬆開她,想用衣袖替她抹眼淚,可是當他對上那張惹人心憐的蒼白臉龐時,又忘了原先的打算。她真是漂亮,眉毛漂亮,眼睛漂亮,鼻子漂亮,還有那兩片粉粉嫩嫩的嘴唇……更是漂亮得讓他想嘗嘗味道。

  而他也的確這麼做了。

  果然,她的唇軟軟的、香香的,比他想像中的更甜蜜。項朝陽閉上眼睛,繼續沉醉在那種美好的觸感中,可是不到兩秒,他發現自己已經被推開,然後──

  啪!

  「你幹麼又打我?!」他捂著臉,這次忍不住大叫出聲,忿忿不平地瞪著已經爬起身、跳到幾尺以外的錢良玉。

  「你還敢問!你還敢問!」她暴跳如雷、激動不已,淚痕猶在的粉頰紅得快滴出血來,卻不知是出於羞赧還是出於狂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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