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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頁     嚴沁    


  他們之間就如斷了線的風箏嗎?

  「還不想工作?」思奕問。

  父母兄妹都對她和顏悅色,禮讓三分,她心裡過意不去。又不是他們的錯。

  「明天。明天我選定一家公司去報到,」她振作一點。「選航空公司的行政經理做。」

  「全家旅行可以買便宜票。」思朗立刻說:「你還可以免費全世界去呢!」

  但是她獨自走遍全世界有什?意思呢?而且——有用嗎?找到子樵也改變不了他的決定。

  傅堯又約了她幾次,全部推了。沒有心情見他,同時這時候見他,有點莫名其妙的不安。

  「你說要走出家門的,是不是?」他說。

  「我沒有禁閉自己只是——還不是時候。」

  「是時候你會不會通知我?」他不死心。

  「我相信——不會。」她說得很肯定。

  「我明白了。」他輕歎一聲。

  從此,他沒再打電話來。

  思曼想表示的是:即使沒有子樵,她也不會接受他。她一直是這?表示的,可能並不決絕,傅堯一直沒死心。這次——該是一個段落了吧?

  早晨,思曼打電話去航空公司,她答應他們的聘請將出任行政經理,明天可以上班。

  辦完一件大事,她有份新的衝動。新工作新環境,新挑戰都令她興奮,心情居然好得出奇。

  「我去剪個新髮型。」她對母親說:「明天將是全新的一天,我的新開始。」

  母親帶點心痛的微笑著。她希望女兒幸福,然而幸福虛無飄渺,不是每個人能捕捉到的。那?,女兒心情愉快也是樂於見到的。

  從髮型屋出來,思曼居然好心情的去中環逛了一圈。在置地廣場打了個圈出來,她為自己買套新裝,還配好皮包、皮鞋,很有一番新氣象呢!

  一路上心情開朗的回家。母親指揮著工人居然轉換了客廳的佈置,一切都煥然一新。

  「為配合你明天的新開始嘛。」母親笑。

  新開始,是。對她來說一切都顯得那?無可奈何。她極希望子樵留下伴她一生一世,然而道義上——現在這社會裡還是有許多善良人講道義的。

  「晚上呢?晚上有什?好菜?」她提高聲音。

  「買了很多海鮮,都是你喜歡的。」母親說。

  「那?我就親自下廚。試試我的手藝吧!」

  她做得很好,真的。至少在表面上如此。

  思朗,思奕陸續回來。思奕還帶來一封信。

  「思曼,子樵的來信。」他叫。

  子樵?!思曼從廚房裡衝出來,又覺得太不妥當,放慢腳步走到思奕面前。

  「希臘來的。」思曼自語。「跑到那?遠去。」

  當著大家的面,她就拆開信封。一張紙,簡筒單單的幾句話,

  「思曼:也許固定在香港住慣了,我居然不再習慣飄泊。雅典的陽光很好,我住處後面有個木碼頭,我常在那兒釣魚,曬太陽。想念你,永恆的。子樵」

  思曼吸一口氣,把湧上來激動的淚水壓下去。想念你,永恆的。她何嘗不是呢?

  命運對他們並非不公平,他們曾相愛過。只是——它太苛刻了。思曼幾乎已付出自己全部感情,仍然得不到她想要的。這不是苛刻是什??

  「子樵在希臘曬太陽,很好。」她淡淡的說。

  「有沒有問候我們大家?」思朗盯著那封信。

  「沒有。」思曼實話實說。

  思朗有點失望,她歎口氣倒在沙發上。

  「子樵心中永遠只有思曼。」

  思奕白她一眼,低聲罵:

  「十三點。」

  思曼回廚房之前宣佈。

  「十分鐘可以吃飯,大家洗好手等著。」

  「海鮮大餐,我們自然會作好準備。」思奕磨拳擦掌。

  思曼把信封小心的放在衣袋裡,然後把游水蝦放在滾水裡。

  門鈴在響,響得很急,很放肆,這個時候,會是誰?

  思曼全心全意放在她的白灼蝦上,完全沒有留意外面的事。反正來客是誰也與她沒有關係。

  外面客廳裡是安靜的,幾乎不聞人聲。一定是魯莽的人按錯了門鈴。正預備把蝦子撈起,忽然有人叫她。

  「思曼。」溫柔深情如發自靈魂深處。

  她像受了最強的電殛,手上的艄勺子掉在地上,盤子也跌碎了。怎?可能?那是子樵的聲音?!

  猛然回頭,曬成深棕色的子樵站在門邊,子樵,是子樵,真真正正的子樵!

  「你——」她不能置信的奔前幾步又停下來,想摸摸子樵的臉卻又不敢,怕他會消失似的。「真是你?」

  他攤開雙手,做一個好複雜難懂的表情。然後用力的擁她入懷。

  在這一剎那,她感到一絲陌生——陌生?!她和子樵之間?不不不,她怎能對他陌生?她已愛了他幾個世紀,她瞭解他猶如瞭解自己。

  她的淚水滴下來,同時,她也感到脖子裡有水滴掉下來。啊!子樵回來了,世界上還有什?比這更美好的事?那簡直是上帝的精心傑作,最完美的。

  「我剛收到你希臘的來信。」她直起身,抹乾眼淚,展開最溫柔動人的微笑。

  「三十多小時前我從雅典上的飛機。」他深深凝望著她。「如果不能見到你,我一定會死。」

  「有這?嚴重?」

  「你低估了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

  「沒有估計過,你一直給我高深莫測的印象。」她笑。

  「我回來得及時,思朗說你明天就打算上班了。」

  「永遠不會遲。」她俏皮的。「幾時你回來,我都在等待做你的全職主婦。」

  「全職主婦?」他樂壞了。「我以為這輩子永遠沒希望了。」

  「只因為你良心太好,內疚。」

  「我內疚也沒有用,想通了。」他吸一口氣。「她病是先天的,不是因我而發。」

  「能想通是好事。」她笑靨如花。「難怪我一直覺得事情彷彿還沒有完,原來你要回來。」

  「你一向不喜歡大團圓這?俗的結局。」

  「這次例外。我要做最平凡,最普通的家庭主婦,我要做一切世俗的事,譬如生兒育女——」

  他再一次擁緊她,喃喃自語著。

  「如果我不回來,我會後悔一輩子,我是天下最蠢的傻蛋,我不原諒自己,我——」

  「子樵。」思曼突然驚叫著推開他。「你——你的鬍子呢?」

  是,他剃清了掩住三分之一臉的大鬍鬚,所以他看來陌生,他看來有點改變。

  「剃清了。我和你之間再無掩飾,再無隔膜,我們坦誠相見,我把一切最真實的放在你面前。」他誠心誠意的。

  「但是——但是你看來好怪。」她笑得淚水再一次湧出來。「你怎?是這?清秀呢?我不能相信——」

  「那?再等半年,我為你再留須。」

  「不必了,無論你的樣子是怎樣,你還是你。」她仰頭望著他。「這就夠了。」

  「喂,喂,舊情復熾也不能混世忘人啊!」思朗在客廳的一邊叫。「情話完了嗎?我肚子餓!」

  「啊——」思曼跳起來。「白灼蝦!」

  那一鍋可憐的白灼蝦的水已差不多煮干,每個蝦子大概有石頭那?硬。

  「我的心血。」思曼慘叫。

  「別作狀。」思朗一個箭步搶著過來。「准姐夫回來,還變得清秀白淨,風度翩翩,我們要你們請客。」

  「人家才下飛機——」思奕打圓場。

  「再捱三十幾小時飛機怕他也會不累。」思朗扮個鬼臉。「他知船已經進港了,再不怕風浪。」

  「伯父,伯母一起,我們大家出去吃晚餐。」子樵在人前突然就拘謹了。

  「簡直慘無人道,人家才見面,就要拖上我們一大家子人。」思奕說。

  「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子樵凝望思曼。

  「真受不了,怎?完全變了呢?」思朗作狀昏倒。「我情願看你以前的性格巨星狀,也不願你像大情人。」

  「我不是大情人,我只愛思曼一個。」子樵分辯。

  「作嘔。」思奕叫。「爸,媽媽,快出來,雷子樵回來了。」

  父母吃驚的從房裡出來,也喜出望外。女兒的幸福到底是最重要的。

  「怎?會回來的?」方太太很關心。

  「這件事裡沒有誰是誰非之分,而且,我懲罰自己卻無權懲罰思曼,而且我想念她。」

  方太太笑了。她喜歡這真摯坦白的男孩子。

  「歡迎你回來,子樵。」方先生也說。

  「我們方家將有喜事。」方太太喜不自勝。「這回要好好的辦—辦,頭一次嘛。」

  「那是後事。」思朗口不擇言。「現在出去吃飯。」

  「白灼蝦變成漿糊和小石頭。做個全職主婦,思曼還得從頭做起。」思奕說。

  「航空公司呢?」方先生問。

  「明天一早打電話推掉。」子樵想也不想。「有很多事需要思曼跟我一起辦。」

  方先生點點頭。

  「以後常住香港?」他問。

  「我去思曼想住的任何地方。」子樵說。

  「我喜歡香港,這兒是我的家。」思曼說。

  「是我們的家。」子樵緊緊的握住她的手。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幸福往往在一念之間,溜去了就再也抓不住。子樵的運氣比別人好,幸福過了,他竟能回手抓住。當然,思曼也是個特別的女人,她沒有在失望後再抓住另一個,她始終一心一意,專一癡心,在今天已經太難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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