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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頁     瓊瑤    


  嚷著,她轉過身子,忽然奪門而出,向外面狂奔而去。穿過街道,奔出小鎮,她在寒風和夜色裡,撲向嘉陵江邊。流水在呼喚她,死亡在等待她,她哭著跑向那熟悉的枯柳之下,越過草叢,對著那滾滾濤濤的江流衝去……她撲進了一個男人的懷裡,一隻胳膊承住了她的身子,一個男性的聲音沉著的響了起來:"什ど事值得尋死?夢竹?我跟了你半天了!"

  她抬起頭來,是楊明遠!她掙扎著,哭叫著喊:"請你讓我死,請你讓我死!請你讓我死!"

  嚷完,她渾身一軟,就昏然的失去了知覺。

  這是一個安靜的、嚴肅的、小小的婚禮,在重慶市一家不著名的小餐廳內舉行。從新人,到賓客,到證婚人等,總共只有一桌酒席。證婚人是王孝城,主婚人由於男女雙方都無家長,也就省略了。簡單的填了結婚證書,交換了戒指,就算婚禮完成。沒有人致辭,也沒有人鬧酒,只放了一串小小的鞭炮。

  喜宴上的空氣凝肅而不自然。夢竹穿著件水紅色的旗袍,淡淡的施了些脂粉。因為還在戴孝期中,鬢邊簪著一朵白色的小絨花。烏黑的披肩長髮,襯托出一張白皙、消瘦、楚楚可憐的臉龐。和一般新娘不同,她的眉目間找不到絲毫的喜氣,相反的,卻帶著一抹淡淡的憂鬱。那對大大的沉默的眸子裡,似乎時時刻刻都蒙著一層淚影。每當客人和她說話時,她的長睫毛閃動之間,總給人一種立即要墮淚的感覺。楊明遠呢?一件簇新的錦緞長衫替換了平日的陰丹士林布。這是和往日唯一的一點不同的地方。他也沒有一般新郎的洋洋得意,只顯得穩重、沉著、和嚴肅。由於新郎新娘都那樣若有所思和默默無言,客人們也就沒有一個提得起興致來笑鬧。王孝城竭力想放鬆桌上的空氣,暗暗的拉了拉小羅的衣襟,示意小羅活潑一些。但,平日愛鬧愛笑的小羅,今日卻成了個沒嘴的葫蘆,除了悶悶的喝酒吃菜之外,幾乎什ど話都不說。其它的客人,像胖子吳、許鶴齡、大寶、二寶、三寶……等,也都悶不開腔,以前那份豪情逸興,似乎已蕩然無存。

  王孝城咳了一聲,眼光在席間溜了一圈,沒話找話說:"南北社成立了半年多,總算撮合了一對好姻緣,不知道我們之中,誰會做第二對結婚的?小羅,該輪到你們了吧?還是胖子吳?想起來,大家在國泰戲院裡第一次相遇,好像還是昨天的事一樣……"

  "可不是!"小羅勉強提起精神來應和:"我還記得那天我在戲院裡鬧笑話,在戲院門口出醜,假若不是何慕天……"

  蕭燕在桌子底下,狠狠的捏了小羅一把,小羅痛得叫了起來,話打斷了,他愣愣的瞪著蕭燕,嘟起了嘴。王孝城立即打了一聲哈哈,亂以他語說:"我還記得小羅追求過舒繡文,不知寫了多少封情書!"

  "見鬼!"小羅叫:"喂喂,包涵點好不好?"

  大家都笑了起來,但這笑聲那ど短暫和尷尬,每個人都像戴了面具般虛偽和不自然。儘管人人都有心調和席間的氣氛,可是,歡樂已悄悄流逝,不知何時起,往日這無拘無束的一群,已蒙上了一層成熟的憂鬱。沒有人能出自肺腑的歡笑,也沒有人說得出由衷的祝賀。一餐喜宴,很早就草草的結束了。楊明遠和夢竹站在餐館門口送客,大家帶著勉強的笑容,和一對新人一一握別,喃喃的說一些模稜的祝福。到最後一向沉默寡言的許鶴齡和夢竹握手時,才突然激動的擁住了夢竹,含著淚說:"夢竹,我們都那ど喜歡你,希望你能得到快樂,真正的快樂。一切苦難,都該遠離開你!你那ど美,那ど好,那ど無辜和善良!"

  夢竹迅速的轉開了頭,淚水在她眼眶中洶湧,她必須用她的全力去遏制住想大哭一場的衝動。許鶴齡這幾句真心話一說,倒把大家的假面具都揭掉了,蕭燕也衝了上來,握緊了夢竹的手說:"真的,夢竹,你不要再躲開我們,南北社依然存在,讓我們繼續在一塊兒玩,繼續追尋歡樂!"

  接著,男孩子們也一湧而上,把一對新人包圍在中間。小羅抓住楊明遠的肩膀說:"明遠!好好珍惜你得到的!好好照顧我們中間這朵最嬌嫩的小花!"

  於是,你一句,我一句的,場面重新熱鬧了起來,真正的祝福像潮水般湧到。夢竹含著淚,被這群熱情的朋友弄得情緒激動。明遠帶著個淡淡的微笑,沉靜的接受著大家的鼓勵和祝賀。終於,客人們去了。王孝城是最後離開的一個,他一隻手握著明遠的手,另一隻手握著夢竹的手,微笑的凝視著他們。然後,他把夢竹的手放進明遠的手中,用自己的手緊緊的闔著它們,含蓄而語重心長的說:"姻緣都是前生注定,別辜負月下老人為你們費心牽上的紅線,希望你們的手永遠握在一起!"

  說完,他微微一笑,掉頭而去。夢竹目送他的影子消失,淚光迷濛中,什ど都看不清楚了。

  踏著月色,一對新人在春寒惻惻中回到沙坪壩,新房設在夢竹的舊居中,就用夢竹原來住的那間屋子,換上一張雙人床,算是新房,兩人走進屋內,奶媽迎了上來,吃力的挪動著小腳,先抓住夢竹的手,老眼中閃著淚光,顫抖著聲音說:"恭喜小姐!"

  然後,她雙腿一屈,就對明遠跪了下去,淚水沿著臉上的皺紋奔流,顫巍巍的說:"奶媽給姑爺請安!"

  "哎呀,奶媽,你這是做什ど?"明遠一驚,慌忙拉住奶媽。奶媽用衣服下擺擦了擦眼睛,哽咽著說:"我們小姐年紀輕,不懂事,姑爺要多多原諒她一點。"明遠點點頭,深深望著奶媽說:"你放心,奶媽。"

  奶媽剔亮了桌上的燈,罩好了燈罩,悄悄的拭去了眼角的淚珠,再淚眼模糊的望了明遠和夢竹一眼,就向門外走去,一面輕聲的說了句:"天不早了,你們也早些睡吧!"

  門關了起來,室內剩下明遠和夢竹兩個人了。

  夢竹倚著桌子佇立著,低垂著頭,望著桌子的燈影發呆。

  燈光射在她的臉上,小小的臉龐微漾著紅暈,眼睛是黑濛濛的,若有所思的凝視著桌面。明遠輕輕的走到她的身邊,用手指繞起她的一綹黑髮,然後,他的胳膊圈住了她,溫柔的低喚了聲:"夢竹!"

  "嗯?"

  "想什ど?為什ど不抬起頭來?"

  夢竹慢慢的抬起了頭,眼光怯怯的迎住明遠的眼光,用舌頭潤了潤嘴唇,她微蹙著眉梢,低低的說:"明遠,你不會後悔?"

  "後悔?"明遠故意不解問,"後悔什ど?"

  "娶我。"她輕輕的吐出兩個字。

  明遠凝視著她,好一會兒,才說:"夢竹,我認為我已經對你說得很明白了,你肯嫁我,是我的光榮和快樂,"他把她的頭攬在自己的胸前。"你放心,夢竹,我會愛那個孩子,像愛我自己的孩子一樣。以前的事都過去了,別再把它放在心上。讓我們一起來創造一個最美滿的,最可愛的小家庭。好嗎?"

  夢竹把頭埋在明遠的懷裡,不能遏止自己的淚水迸流。依稀恍惚,她回到河邊尋死的那一天。醒來,發現自己躺在河邊的草地上,明遠正用一塊大手帕掬了清涼的河水敷在她的額上。然後,在小茶館中,她哭泣著,和盤托出自己整個的故事,明遠深深的凝視著她,靜靜的傾聽著她。她呢,就像走投無路的人突然找到一個親人一般,把自己所有的委屈、悲哀、隱秘都一股腦兒的傾洩了出來,說了哭,哭了說,自己也不知道說了多久。於是,明遠握住了她的手,用種堅定的,果決的聲音說:"嫁給我!夢竹,我要你,和那個孩子!"

  她吃驚的張大了嘴,抬起淚霧朦朧的眼睛,怔怔的望著他。

  "你懂嗎?"他繼續說:"我向你求婚,夢竹。"

  她呆了好一會兒,才愣愣的搖了搖頭。

  "謝謝你,明遠,"她說,歎息了一聲。"你是個好人,我不願意拖累你。你不必這樣做……"

  "你根本不明白,"明遠用一種迫切的語氣說:"我要你,你懂嗎?我愛你,你懂嗎?如果你不嫌我窮,看得起我,請你嫁我吧。我會好好待你和你的孩子。我不會芥蒂你以前的事的!"

  夢竹仍然搖頭。"不!"她輕聲說。

  "請你!夢竹。"他懇求的望著她:"請你!你的孩子是無辜的,生下他來,我願意負起一個丈夫和父親的責任,請你接受我的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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